海报积年日久,早就脆得失去粘性,轻轻松松可以将整张掀下,露出的镜子只有边缘微微发黄,整体光洁清亮,映照出几人模样和身后灰扑扑的柜台,台面上坐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陶瓷小猫,在同框的瞬间发出一声“恭喜发财”。
险些被齐杉一肘子推倒。
商钺两只手指捏起陶瓷猫,打量了几眼,只是它在刚刚突如其来的声响后便哑声熄火,只有单边猫爪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这是什么?”商钺问。
塞莱斯说:“叫招财猫,我听说以前开店的商家会放一个在门口,取个发财的好兆头。”
商钺显然不觉得这样一个瓷器玩具能怎么“招财”,随手将它放回柜台,落地时招财猫又叫了声“恭喜发财”。
“咦?”齐杉刻意往左后退几步再上前,果不其然又勾出招财猫的机器音,“原来是红外感应的。”
吸血鬼没有体温,所以只有齐杉经过时招财猫才有反应。
新时代的人类没有见过这样的玩具,齐杉忍不住好奇地来回多走了几步,一声声恭喜发财机械地回响在没有活人的老旧KTV时,像是旧时代的幽灵徘徊。
阿泉突兀的一嗓子吸引了两人注意力:“镜子变了!”
方才齐杉和商钺走开几步,镜子里的人只剩下塞莱斯和阿泉,但是清晰的镜面很快起了一层雾气,待到雾气散去,宛若日光的耀眼金光霎时照亮室内,刺得几个吸血鬼一时侧目。
但这逼真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毫无温度,连有伤的商钺都无甚反应,看着镜子的景象很快变作蓝天与白云,苍碧的大树在风中摇曳,树荫里一躺一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形瘦高的枕着胳膊盖着书,仿佛是在小睡,身侧另一人坐姿端正舒雅,只是长发雪似的霜白,商钺莫名多看了几眼,但面容被阴影遮蔽,看不清具体。
随着阿泉话音落下,仿佛是思绪震荡,画面也泛开涟漪消散。
“刚刚那是什么?”阿泉扭头看向其他三人,齐杉眉头紧锁,“你们觉不觉得......”
“像烂尾楼底的镜子?”
是商钺。
他站在柜台另一侧,手里捏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卡片,偏硬的材质磕在柜台上发出清脆声响。
“你也这么觉得?那看来不是我的错觉,”齐杉的眉头舒展开,“刚刚那一幕实在太像镜子里会有的东西了。”
美好、纯净、朦胧,是梦里才有。
“不是我的记忆,”阿泉否认道,看向塞莱斯,“那就是你的?”
“我看不是吧,”商钺却说,“或者说,这个梦境不是‘塞莱斯’的。”
“不是塞莱斯的?”阿泉没转过弯,“那是谁的?”
商钺幽幽道:“是啊,你是谁呢?”
众人齐齐一惊。
话音方落,“弱小的”塞莱斯本能抬手,挡住了迅雷般飞来的——
一张卡片。
看清卡片内容的刹那,属于“塞莱斯”的一切像是瞬间按下暂停键,另一种极端强大的气势水涨船高,道道烟雾凭空凝成,箭网似的碾压而来!
一道打落阿泉的大刀,一道扼向齐杉咽喉,但在倾泻着夺取两人性命之前,烟雾箭击中了疯长的荆棘凝结的盾牌,被商钺拂袖打散了:“......洛维斯特,居然是你。”
“塞莱斯”瘦小的身形迅速抽长宽阔,转眼变成一个身形颀长的灰发男人,他上下抛着那张卡片,“学生证”几个字隐约可见,卡面正中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名字,但右侧的照片却是从前塞莱斯的青涩模样:“你发现了这张卡,为什么不早点揭穿我?”
“看你要演到什么时候。”商钺微哂。
这张卡片藏在笔记本的皮制夹层间,递来的塞莱斯没有发觉,却在下一刻巧合得说起“高中生活”。
商钺是不太相信巧合的,特别是这个离奇的KTV里居然和他一起进来的不是伊瑟,也不是其他吸血鬼,刚好就是他认识、血脉薄、足够让他放下戒心的塞莱斯。
而也是塞莱斯,第一个找到笔记本定位了KTV的“时间”;
他鼓动所有人去外面找找看;
他堪称迫不及待、目的明确地撕下遮掩镜子的海报。
但商钺没想过“塞莱斯”会是洛维斯特。
洛维斯特向来神出鬼没,秘党成立都没见他露面,却顶替塞莱斯出现在这里,再多往前想几分,搞不好之前捅破地面的乱子也有他的手笔。
“你想做什么?”商钺偏头,“这面镜子又是怎么回事?”
洛维斯特却没有多解释,徒手捏碎了学生证,刹那间幻境像是岌岌可危般摇晃起来,斑驳的天花板簌簌掉落更多墙皮,乌烟瘴气间唯有镜子始终平静地屹立在颠簸的建筑间,神秘亘古地凝视来客。
“这片镜子其实和拂晓的不太相同,”洛维斯特的眼眸在摇曳的灯光下明明灭灭,他一贯人狠话不多,扮演话唠的塞莱斯耗空了他今日的说话份额,现在只半句半句往外蹦,“它可以让人知道最想知道的答案。”
他后退一步,恰好错开商钺当空劈来的凶戾剑光,身形却在触及镜面时诡异地融化了,像是跌落湖面。
“亲王,不如镜中一见。”
一击不中的商钺阴沉地“啧”了一声。
他最讨厌谜语人。
更讨厌表面宽容实际不给选择的谜语人。
“幻境就要塌了!”齐杉来不及思考洛维斯特饱含深意的话语,从背包里紧急翻出一剂药剂摸索着打入了阿泉手腕的伤口。
招财猫哐当掉落地面,摔了个稀碎,碎片的猫脸诡异地冲着在场众人微笑。
商钺“啧”了声,当机立断道:“我们也进镜子。”
*
阿泉听清了洛维斯特的话。
他说这面镜子可以让人知道答案。
刀尖舔血的生活让她本能地知道这绝对是陷阱,比如拂晓楼底的那面镜子,看见美好的代价就是弱点的暴露。
这还算是轻的。
不过阿泉并不是特别在意,很长一段时间她过的都是忍饥挨饿的苦日子,饿疯了就去餐厅后厨蚊蝇常年打转的泔水桶觅食,但掏出来的食物要先上贡给那一片的小乞丐头头,阿泉记得他被打歪了一只眼,常年斜视看人,明明滑稽可笑,却因为岁数块头比他们都大、受到不少跟屁虫拥趸,而土皇帝一般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