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前,齐杉闭目漂浮在三米高的实验容器里,十余根电缆与输液管没入他的身体,近乎三代种的气息盘旋在整个实验室。
“我不关心你们做什么实验加什么药,我只要那个人的线索,”他语气很差,看着容器的样子像是恨不得拆了把齐杉拖出来解剖,“这个人类身上有他的气息,你不是说有办法定位到人在哪吗?”
“这就是办法。”奥菲莉亚按动几个按钮,调出一管药液,“这是剥离出来的信息素,你闻闻。”
洛维斯特皱眉:“你什么意思?”
Alpha的本能告诉他,这是Omega的信息素。
给一个Alpha这个东西,简直是不怀好意。
“我没说清楚吗?这是齐杉身上剥离出来的、不属于他的信息素,也就是你熟悉的那个味道,”奥菲莉亚说,“你要找的那个人的信息素。”
“怎么可能?!他......”
洛维斯特的怒气戛然而止。
奥菲莉亚浑然不惧:“怎么不可能?如果他还活着,神迹之后分化成Omega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全国所有的信息素种类都要求完成行政登记,即使躲在第六区也逃不掉。只要他还在人间活动——看起来就是的,不然这个人类身上也不会有他的味道——他就绝对逃不掉圣裁所的搜寻。”
洛维斯特怔怔,一时没做声,从奥菲莉亚手里取过那管信息素。
“现在的量不够多,还在提取分离,这管就给你先玩玩吧,”奥菲莉亚的笑容有几分恶意,“毕竟,你快到易感期了不是么?”
近乎羞辱。
洛维斯特却恍若未查,他的心思却被手上似有若无的幽香攫取,那味道经过提纯更加浓厚,几乎是梦里才有。
许久,他分神看一眼容器里昏迷的齐杉,莫名多了几分怜悯:“把人类强行提到三代种的水平,小心玩火自焚。”
奥菲莉亚嗤笑一声作为回应。
*
拂晓的大楼在摇晃。
这座高达云端的蚁巢,为蝼蚁般的人类与血族遮蔽了尽百年的风雨,这是宁岑为第一次看见它岌岌可危的一面。
他站在烂尾楼的高层,狂风在楼宇间呼啸,以裸露的筋骨水泥为弦拉响末日的颂赞。
却吹不灭他脚边的一根蜡烛。
有人捧起那根蜡烛,融化的烛蜡流淌凝固在他手心里,他却浑然不觉一般:“米诺、瑞恩拿到了审判镜。”
“那是拂晓的根基。”
“根基没了,这楼就要塌了。”
“是吗?”宁岑为没有回头,自从镜中出来以后,他性情大变,叫人琢磨不透,“为什么拂晓的根基是那面镜子?”
“镜子可以看见很多东西,”那人取暖似的拢住火焰,“喜悦、爱欲、仇恨、恐惧......这些东西里,藏着人类的出路。”
宁岑为讥笑:“可我是吸血鬼。”
“是啊,但您不也从镜子里看见什么了吗?”捧着蜡烛的人笑了,“既然看见了,就会明白,吸血鬼和人类其实并没有分别。”
“蝼蚁的人类,变成吸血鬼了也依然是蝼蚁。”烛火因掌心的遮蔽越燃越旺,几乎要吞噬血肉,点燃阴晦的夜色。
“拂晓的存在,就是用蝼蚁建造蚁巢,撼动遥不可及的庞然大物。”
这热血沸腾的话却没有打动宁岑为:“不是要塌了吗?还撼动什么呢?”
迷雾在脚下涌动,他看不见也知道,住在底层的人类和血族一定狼狈窜逃,不明白拂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的未来要往何处去。
“明面的蚁巢倒塌,心中的蚁巢才能建立起来。”
听到这话,宁岑为转过身,看见烛火下一张阴郁的脸,瞳孔里却燃着火焰似的纹路。
宁岑为知道,拂晓的每一个成员都会有这个图案,在手腕间,是“系统”的标记。
说是成员便利,他一度信以为真。
“你们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宁岑为叫出他的名字,“图灵,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图灵但笑,亮起的标记冰冷悚然,好像这具躯壳里住着的也是一个无机质的系统。
“镜子终会回到‘神’的手里。”
“神”。
宁岑为瞳孔紧缩。
——实际上系统,是供养“神”的符号。
他想起镜中看见的东西。
他的好弟弟,其貌不扬,出身卑贱的私生子,摇身一变却头戴尖帽、手握权杖,坐在教皇的圣座上,连普通的五官都多了久居上位的高贵。
教皇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屏蔽了他身侧实力不详的血仆瑞恩,隔空操纵镜子和他说:“许久不见,哥哥。”
“原来你躲我这么久,是躲到了拂晓里去。”他语气惊讶,神情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似有若无的轻蔑瞬间击垮了宁岑为长久以来的自尊心。
“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他的弟弟笑道,“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你难道不想站到拂晓的高层去吗?不想看见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悔恨讨好的嘴脸吗?”
宁岑为盯着他晏晏的笑容,心想自己最想看见他被踩在脚下。
一滩烂泥,凭什么!
但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说不的权利。
教皇轻点权杖,无形的镜面忽然裂出碎纹,飞出的碎渣精准地掉落宁岑为的掌间。
“你首先要做的,是割开你的血管,在镜子上滴下你的血。”
“为什么?”他再一抬眼,镜子的裂痕已经荡然无存。
教皇也不瞒他:“因为你的血律。”
“我精心挑选的「血肉」,会成为你走向权力的祭品,镜子就是祭品的容器。”
「血肉」,茹毛饮血,不成人样。
宁岑为僵硬地挑了挑嘴角。
他以为是羞辱,居然还能是“祭品”。
而现在,滴过血的镜子到了“米诺”手里。
他也会是祭品么?
宁岑为神色不明,手指摩挲着没有愈合的腕间伤疤,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淹没在猎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