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魔域,魂断涯,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仙门叛徒傅无极!!你欺师灭祖、天理难容,授业恩师陆百里命丧严霜剑之手,血染玄剑宗,可谓不忠不孝,此其罪一;你弃仙堕魔、自甘堕落,上个月率领幽冥魔域众魔群起围攻仙门正派,致使仙门死伤过半,失踪者逾万,可谓不仁不义,此其罪二;你负隅顽抗,拒不肯交代龙泉石位置,你是要绝了仙门的生机么?你卑鄙无耻、枉生为人……”
此时凌空飞来一把断剑直逼络腮胡老道面门,他喋喋不休的声音戛然而止,鲜血从口中喷薄而出,他嘴巴张了又张,发不出一点声音,双目怒视着魂断涯边那个宛若修罗恶煞的男人。随后像见了鬼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皑皑白雪里。
身后一堆白衣小道士像没见过世面似的,也吓得嘴巴大张,足足能塞下两颗鸡蛋,刀枪剑戟稀里哗啦砸在雪地里,顺便把岩石边傲霜斗雪的红梅戳了个七零八落,想扭头逃跑,脚底似有千斤重,不知被何物紧紧缠住,无法挣脱。
男人深红色的衣摆在寒风中烈烈作响,眸色猩红向下淌着血泪,眼睛从圆形黑色的瞳孔到红竖瞳间来回切换,左半张脸从眼尾到下颌角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像刚被尖锐的利器划出来的。
更把他衬托得像十八层地狱里挣脱锁链,逃出来的恶鬼——
断掉一半的严霜剑裹挟着风雪飞回傅无极手中,他右臂青筋暴起,碰到严霜剑那一刻还冷得手抖了一下,狭长的丹凤眼微眯,看对面的道士像看一条死狗般毫无温度:“贺老鬼,何时轮到你来审判我,你打起了龙泉石的主意,也不想想你可配?”
半张脸一面佛陀,一面罗刹,似神似魔。光影明暗之间他歪头轻笑,音调低缓仿佛魅魔在低语:“在玄剑宗被妖魔围剿时,不日你便偷了静心湖的心灯,神不知鬼不觉穿透结界,陆百里还以为您去搬救兵了,贺·师·伯。可惜一去不复返呢,替玄剑宗伸张正义,您、也、配?你若跪下规规矩矩给我磕三个响头,喊几声爷爷,兴许小爷一高兴将你丢进无定海,让你生生世世守着龙泉石……”
“仙门整日将仁义礼智、惩恶扬善、匡扶正义这类大道理挂在嘴边,可你们觊觎龙泉石,又跟哪一条沾边呢?都说前任魔尊扶珈性格暴戾、喜怒无常,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但很少人知道他是得到龙泉石后才疯的,灵石赐予他强大的力量,这也意味着异常惨重的代价,这很公平。就算仙门灵气衰竭,也不该把心思动到魔族头上,你们不怕仙门从此万劫不复、永坠深渊么?……况且龙泉石是幽冥魔域至宝,你们想要就来抢,真把幽冥魔域当成仙门的后花园了?!”
无定海域血气翻涌,被封印的死魂灵听到了傅无极召唤,嗷嗷乱叫声喧嚣尘上,狂风裹挟着巨浪,血水中混着骷髅白骨哐哐哐撞击着魂断涯。鹅毛大雪打着旋儿片片飘落在傅无极海藻般丝滑的卷发上,迎风飘扬的纯黑发带也沾了不少血,傅无极万分嫌弃地一把扯下,瞬息被狂风卷入无定海,刹那间被死魂灵撕扯成碎片,它们还发出嘻嘻嘻开心的笑声。
“感谢魔尊抬爱,魔尊的血那是十分美味呢~~只有一点点,滋补效果远超其他仙草百倍,若魔尊能多施舍一些,我们定能冲破海中魂契,唯您马首是瞻,您指哪儿,我们咬哪儿呢!”
贺严一身锦衣华袍跪在地上,都掩饰不了他的狼狈,无形的威压压弯他的脊梁,后背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让他直不起腰,抬不了头。听及此,他哆哆嗦嗦颤颤巍巍地摇头,只见傅无极细长的手指伸到唇边,轻轻左右晃了晃,随后严霜剑原地变换出无数条藤蔓将其五花大绑,连同后面一群道士挨个捆起来,随后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快径直冲过魂断涯,下饺子般地、扑通扑通掉入无定海,海域内是一个个白骨骷髅堆成的笑脸!
“啊哈哈哈,这个小白脸是我的,采阳补阴看着就滋补,谁都不许抢!”
“那个浓眉大眼的长得像我上辈子被狐狸精勾了魂的死鬼相公,不把他大卸八块,从骨头到血,全部吞进肚子里难解心头之恨!”
“咦,姐妹们。抢什么抢,这些是咱们的……多谢魔尊,您定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哦~”
雪白骷髅越堆越多,密密匝匝挤在一起,那张笑脸越来越大,巨浪翻飞、血水翻涌,笑脸愈发狰狞,狂笑声甚至超过了道士痛苦的、愤懑的、谩骂的哭喊:
“救命啊,贺严是我亲舅舅,我家三代单传,仅我一个独苗,我不能死啊啊啊!”
“傅无极你不得好死,终有一日你会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傅无极,你又何曾对得起你师弟陆行渊,弑师、叛出宗门,公然投奔幽冥魔域,大庭广众之下抢夺心灯,陆行渊这个宗主当得名不正言不顺,那十余年的漫漫长夜,你可曾有过后悔?你这个仙门叛徒,活该被千刀万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
无定海内凭空伸出无数条血手臂,从四面八方将道士们团团包裹,谩骂声、呼救声也逐渐被吞噬,远远望过去像一个个大血球在空中飞速旋转,此时天际一声惊雷轰隆炸响,像极了冲锋的信号,刀枪剑戟声夹杂着嘶吼声、尖叫声、求饶声,从魂断涯底一路向半山腰进发。
傅无极轻轻扯了下嘴角,他不笑的时候唇角微微下垂,配上狭长的丹凤眼,居高临下看人的眼光更像看狗。自从他来幽冥魔域后,很少有魔敢直视他的眼神,就算有人觊觎他那张酷似妖精的脸,被他瞪一下都得遍体生寒,仔细掂量一下自己配不配:“蠢货,马屁都拍不明白,发带上沾的根本不是老子的血。”
这些话死魂灵自然听不到,傅无极冷冷收回目光,他猩红的眸子只在道士们提到陆行渊时,短暂变黑了一瞬,他周身笼罩着像细网一样密密麻麻的光,与他的红瞳类似,猩红色。他咬了下舌头,剧痛使他保持清醒,周身红光褪去,眼睛颜色变黑。
傅无极也说不清身上这身红袍上究竟沾了多少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血腥味到了刺鼻的程度。他捏着鼻子从腹部扯下一块还算干净、仅沾了零星几个红点的白色内衬上,半蹲下身子仔仔细细擦这把断剑,随后将断剑小心翼翼插入剑鞘中。他没用任何法力,徒手在红梅林中挖了一个坑,把剑埋进去,覆上几捧土,不多时断剑就被纷纷扬扬的白雪和随风飘落的红梅覆盖。
暗夜将至、凄风苦雪,雪花混着红梅漫天飞舞,偌大的魂断涯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尸体,风中弥漫着化不开的血腥气,远处的打斗声逐渐逼近。天地间只余一抹身形单薄的红,他傲然挺立、形单影只。彻骨寒风好像一把能把他吹倒似的,红梅林外传来此起彼伏呼喊魔尊的声音,他知道时间不多了,还有一件事要做。
傅无极遥望幽冥殿,雾霭沉沉间,殿内一片寂静,他放出神识探查,天枢山上没有陌生人靠近。幽冥魔域共有十个山头,幽冥殿建在最高的山头——天枢山山顶。极目远眺殿外的红色修罗花迎风摇曳,冥河水潺潺东流,刚好流经无定海。
没走两步,一个熟悉的声音撞击他的耳膜,他右手不知不觉攥紧拳头,指甲扎破手心都感觉不到疼:
“他没资格替玄剑宗伸张正义,那我可配,师兄?师父为何死于你手?我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师父躺在尸山血海里死不瞑目的模样,你何曾对得起师父当年的谆谆教诲、养育之恩?!”
死魂灵痛苦的哀嚎声同时响起,团成一个个球的道士重新滚回断魂崖,半空中落下一个眉目清冷的男子,左眼角有颗泪痣,他一身白袍胜雪,头戴玉冠,宛若九天下凡的神祇,与周身气场不合的是他双手都戴着黑手套,凌霄剑剑尖向下淌着血。看到傅无极那一刻,宛若瓷器般精致的面容裂了缝,眼神中夹杂着痛苦、迷茫、心疼与愤怒,就连眼角那颗泪痣都变得红红的。
傅无极没有回头,他发丝上和肩膀上的残花败雪被轻轻抚落,他微微侧身,那是正背对陆行渊的方向,也许他潜意识里不想让陆行渊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模样,随后用比冰天雪地更冰冷的语调说道:
“陆行渊,我不是你师兄。小爷早已叛逃玄剑宗,陆百里也从未教过你,对仇人要心慈手软,我从未否认过陆百里死于我手,是你多年来一叶障目、自欺欺人,不愿意接受事实而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行渊看着傅无极消瘦的背影,他向来喜洁,现在红衣上血迹斑斑,不知受了多重的伤,还有脸上那刺骨的疤……陆行渊的情感跟理智在拉扯,他杀入幽冥魔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他曾经的师兄——傅无极复仇!他恨他,可他看到傅无极的背影,为何又那么痛苦呢。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暗香楼里傅无极被汗水浸湿的脖颈,细细碎碎像小猫叫的呻/吟,傅无极在他后背留下的红痕、清晰可见的牙印,以及他抓皱的龙凤吉祥红床单……
他下意识问了句疼不疼,傅无极长发凌空翻飞,背影颤抖了下,没说话。陆行渊捏紧了拳头,他向前走了两步,却硬生生站住脚。他越界了,他不该如此。
对傅无极爱恨交加拉扯得他快疯了,他摇摇头,苦笑一声,凌霄剑染红了周遭一片雪地,此番前来他要跟傅无极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