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无极盯着这幅画挠了半天头,他拿近了看这幅画,又伸到烛光下,皱了皱眉:“鸠占鹊巢?这俩鸟画的也太抽象了,不像杜鹃,不像喜鹊,勉强就算两只麻雀吧?”
脑海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文静小女孩儿和白天那个笑容阴狠、一心想咬他脖子的女人无法重叠在一起,他捏了捏眉心,站直腰板儿,一双丹凤眼仰头看了眼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男人:“既然那个东西无法掌控她的身体,她受伤了,现在不正是下手的好时机么?走啊,猫妖!”
男人又想摸傅无极脑袋,被他躲开了:“不能直接去,先跟我来。别一直猫妖猫妖地叫,多冒昧。我叫林沐,以后就是你沐哥了。”
“…………这么想当人的哥,'段安苒'扑出来的时候,那你一定要勇作表率、冲锋向前啊!”
月落西沉,万籁寂静,林沐用力摇了摇“关我屁事”这把扇子,接着砰的一声,傅无极给了他一记重锤。
盈盈月色下,林沐快的像一道闪电,他爬上跳下几乎不发出声音,傅无极紧随其后,身后被踩落的树叶沙沙响,不多时停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诵经声声震入耳,那是段家祠堂。
祠堂内香火缭绕,木鱼声此起彼伏。段先宏跪在灯火通明的段家祠堂里,“段家列祖列宗在上,请保佑吾妻平安归来,吾女诸邪退散、百毒不侵,我愿供灯三年,为列祖列宗祈福。”
说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他头还没抬起来,只见一个灵牌被风吹到地上,滚到段先宏身前,他捡起这个无名灵牌,双手哆哆嗦嗦放到祠堂最后排,不知不觉他额头流下很多细汗,“这个怎么会掉下来?”
他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断了,一粒粒珠子噼里啪啦打在地面上,就连祠堂内的诵经声都停了一瞬,段先宏像被突然抽走精气神一般,挺拔的身板弯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僧人们继续。
堂外规规矩矩停放了十八口棺材,通体漆黑,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黄色符咒,棺材肉眼可见地微微晃动,传来砰砰砰的撞击声。诵经声止,棺材里不知有什么东西,撞击声更大了,符咒随风翻飞,哗啦啦地响。段先宏走出祠堂,走到棺材前,发丝凌乱、脸色铁青,听不清跟旁边人交代什么。
林沐对祠堂前发生的事完全不在意,他徒手在桃树下挖出一个褐色的盒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随后林沐用扇子敲了下傅无极脑袋,招呼他赶紧离开。傅无极边跑边回头,“他们在干嘛?”
“段先宏没跟你讲过段府的情况吗?自从段小姐精神异常开始,段府每天都会死掉一个人,有吊死的、有掐死的、有跳河死的,死因与段小姐当日尝试自杀的方式一致,死掉的尸体就堆在这里喽。你猜他为何不把尸体直接丢在乱葬岗,还要留在祠堂超度?刚刚你也听到棺材响了吧,说不定已经尸变了。还有段府的夫人这期间也离奇失踪了,现在生死不明,八成凶多吉少。小鬼,现在你有没有觉得这里鬼气森森、阴风阵阵,空气中都是死人的味道?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哦~”
身后莫名刮来一阵冷风,傅无极顿感后背凉飕飕的,他快步追上林沐的步伐,额头上还沁出密密细汗:“做梦!小爷岂是贪生怕死之徒!倒是你这个小妖怪,已经自由了,为何不跑?!”
人间规矩繁多,功力不强的小妖怪容易被道士当成考核晋升的开胃菜;有些实力的大妖怪会被想证明自己的仙门名士轮番挑战,365天300天被轰山头,连觉都睡不安稳,人间就是他们博出名的好地盘。有名有势的仙门修建的庙宇香火格外鼎盛,庙宇是仙门在人间免费的招生金字招牌,还能顺便赚个盆满钵满。好多妖怪不堪其扰,干脆搬去幽冥魔域或逍遥林。
“我没有家了,还能去哪里?人生若无来路,皆可四海为家。况且我还欠段小姐一个救命之恩呢!我自逍遥人世间……”
傅无极打断林沐摇着扇子抒发感情,在他看来一只萍水相逢的小妖去留根本不重要,他现在当务之急是多赚钱给师父盖房子,二人朝阁楼的方向赶去。
他们刚离开祠堂不久,只见一个个棺材四散炸开,露出里面一具具死尸!死尸形容枯槁、面容呆滞,化尸最早的腐烂程度最高,破烂衣衫下盖住的是累累白骨!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脖子上有两个血窟窿,时间长的已腐烂,时间短的暗黑色血液已结痂。死尸开始对周遭之人无差别攻击,行动速度极快,手劈脚踢、徒手折剑,不多时祠堂这边响起凄惨的尖叫声。段先宏见情况不妙,在僧人掩护下杀出一条血路,迅速撤离!
鲜血四溅,哭喊声震天,直至晨光熹微,东方一缕阳光洒在那十八具死尸上,他们身上多了很多刺骨的伤口,衣衫变得更加破旧,还沾了不少鲜血,胸前那朵黑色修罗花若隐若现。
远处屋顶之上,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举着一把大黑伞,伞下是一名坐在素舆上的孩童,他手中把玩着一把比他身高还长的黑剑,剑身通体漆黑,一看就与孩童完全不符。他从头至尾看完了这场战斗,摇了摇头,面容稚嫩的孩童口中吐出冰冷的字眼:“他们太慢了,找机会悄悄处理掉,别叫人发现。”
“少主,他们是你大半个月来不吃不喝、呕心沥血的心血,你不能……”
不能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
“试验品而已,后面多的是。不过……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
黑衣人话都没说完,黑剑立然出鞘,他连“啊”都没发出一声,就被一剑封喉!
鲜红的血如泼墨一般洒在黑伞上,黑伞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然后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孩童俯身捡起黑伞,没再多给地面的尸体一个眼神。
桃花花瓣洋洋洒洒,空气中是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淡淡的花香,孩童用手帕捂住口鼻,望向桃花雨中面无表情、浑身僵硬的死尸。
“干娘可没教过我,做事要优柔寡断,他们不是做阴兵合适的人选。”
孩童身着明黄色长衫,两只手都带着黑手套,他咳嗽两声,手帕上落下几处梅花大小的血迹,身侧立着那柄黑剑。身后跟着的黑衣人在他一丈远的地方,齐齐将头低下去。
“对了,这把剑可查到来历?玄风剑——名字还挺有诗意。”
后方一名黑衣人战战兢兢开口:“回少主,半个多月以来,我们暗访遍逍遥林,没人知晓这把剑来历。用剑之人多为仙门那些臭道士,他们给刀剑取名字都好附庸风雅,最近打听到好多叫清风剑、明月剑、玄风剑的,貌似这些名字在臭道士那边很流行,一天能发现百十来个。少主也知道我们与仙门向来不慕,调查起来困难重重,尚未有进展……我们定竭尽全力,不负少主所托!”
孩童点点头,他撑着黑伞,双目望向东方——那是朝阳升起的方向,左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黑衣人看孩童神色平和,继续问道:“少主,段家小姐那边……段府最近不太平,如若贸然处理掉死尸,恐影响姬沐寒谷主的计划。”
孩童将手伸伞外沐浴阳光,神情肃穆,“我与‘段安苒’的交易已经结束,我们只是尸体再利用而已,如若不想暴露行踪,用蚀心草溶掉他们身上的黑色修罗花即可,这些死尸便一击即死,无需再动手。”
“至于活尸,留给她处理吧!”
他身上毫无一丝少年气,少年老成,说话的声音既稚嫩又冰冷。相反他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像湖泊一样澄澈,可以看到星辰大海,他闭了眼睛,挥了挥手,一行人迅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