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无极看不清来人的脸,朦朦胧胧能看到那双猩红的眼睛,来人想尽量温柔地抱起他,但这个人很瘦,弄得他更不舒服,他身上本就痛,这下更烦躁了,抬嘴咬了来人的胳膊,只听对面传来嘶的一声,“别咬。”
傅无极没松口,他眼中这人的身影逐渐与阿渊重叠,仿佛又看到了阿渊,他又咬了一口,想确认眼前的人是否是真的。他抬手摸向阿渊的脸颊,嘴里喃喃自语:“阿渊,我很后悔没能在督主身前救下你,你……你能跟我回玄剑宗,做我师弟吗?我不叫你给我洗亵裤了。”
他没摸到来人脸颊,被那人倒吸两口凉气,用黑皮手套紧紧攥住,“你是属小狗的么,咬人真疼。”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阿渊。睡吧,你太累了。”
这人踩过的花花草草都枯萎了,全被黑气腐蚀了根茎,傅无极看不到,也不知道。他只觉得躺在这人怀里很安心,他的味道傅无极很喜欢。
无人注意那个青山派变异成猩猩的人,逐渐变成原本的模样,后脑勺还多了一个洞,可惜他确实死了,没有复活。
傅无极再次醒来时,是在亭台小筑里,外面是成片的竹林,傅无极险些忘了这里是秘境,不然还幻视世外桃源了。他胸前的伤口被妥善包扎,身上穿了一件白色里衣,这件里衣袖口洗得有些卷边儿,他穿着有些小。傅无极摸到身旁的严霜剑,心里才多了几分安全感。
他手提剑向外走,竹叶沙沙作响,只见暗渊歪在躺椅上睡着了,发丝随微风晃动,盖住他半边身体,整个小院里只有他一人,脸上还蒙着黑纱。傅无极原本可以悄悄走出院子,只是他实在好奇暗渊的长相,于是蹑手蹑脚靠近,暗渊浓密的眼睫毛和眼尾痣,无时无刻不让他想到阿渊。他鬼使神差举起手,还没碰到暗渊的脸颊,又被抓住胳膊!这人是在假寐吧,跟鬼一样!
“你在干什么?!”
傅无极抽出胳膊,抬手一指,“你头发里掉了一片竹叶,小爷只想替你取下来而已,大惊小怪!你长的是丑八怪么,为何不让人看你的脸?”
暗渊从发丝里取下那片竹叶,叶子被风一卷,吹进院内的小池塘里,“看来你并不怕我,你知道我为何要救你么。”
傅无极叉了下腰,暗渊大约到他眉毛那边,他心想暗渊个子还没他高,小孩装大人,有什么可怕的,“我知道你带走了我娘,利用我娘的同时,还要利用我?小爷暂时想不到我有何利用价值……”
说着傅无极眼疾手快,严霜剑骤然出鞘,直挺挺横在暗渊脖子上,暗渊眉头一紧,提臂横挡,周身黑气大盛,这次没逼退严霜剑一分一毫,“我娘在哪里?”
“你也知道你娘有利用价值,怎么可能轻易还你?”
小院内竹叶簌簌飘落,清正浑厚的剑气与霸道张狂的魔气相撞,小池塘的水都被激起几尺高,小院侧面的茅草屋都被掀翻了,鸟兽扑棱着翅膀一哄而散。傅无极的无量剑诀勉强能参悟到第五重,伤口也隐隐作痛,他全力出剑,倒也把暗渊逼得连连后退,暗渊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没有一开始遇到时强。
“我娘是活尸,你绑她来也没用。她给不了你想要的信息,纯属浪费时间。你倒不如把她还我,跟我谈交易说不定比我娘有用……”
暗渊听到这话,冷哼一声,魔气瞬间暴涨,很快扭转战局,傅无极被他用手肘抵靠在后墙上,后脑勺不轻不重磕了一下,“哦?那你知道如何进入无量海杀死暗龙,还是如何逃脱秘境?你一无所知,又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交易?”
暗渊虽被暗龙救过,但那次是暗龙主动救他的,否则接近无量海中心的人或妖兽都死路一条,据暗渊所知,这条路只有韩湘云走通了,在暗龙眼皮子底下离开了秘境。
暗渊温热的吐息萦绕在傅无极耳畔,他耳朵正是敏感地带,很怕痒的,傅无极扭头要躲,却被暗渊摆正脑袋,被迫直视暗渊猩红色的瞳孔,这双眼睛毫无温度,还充满侵略性。傅无极不想看,也不敢看,那双眼睛太容易让他幻视阿渊,他被迫一次又一次直视他失去阿渊的痛苦。
傅无极恼羞成怒,严霜剑直抵暗渊后心,“暗渊,你在我娘嘴里什么都得不到吧?你抓我来,是想试试我知道什么,或者通过我,让我娘说出些什么。你既然想利用我,又何必摆出一副咄咄逼人,要杀人的姿态!”
傅无极几乎未发力,严霜剑至多扎进暗渊体内一寸,对他这种堪比金丹期的魔,根本造不成伤害。只见暗渊重重吐了一口血,血迹浸湿了他面前的黑纱,傅无极后知后觉,暗渊受了很重的伤,伤口就在后背,他下意识要伸手扶暗渊,却被无情推开,“你……小爷不是故意的。你说的那些事,据我所知,我娘并不知情。”
傅无极心里的火腾一下被点燃,他就仗着眼睛长得像阿渊,拽什么拽?还敢推我!
暗渊摇摇头,一言不发,那是拒绝交流的意思。他收敛起浑身魔气,进入屋内,一抬手,后墙密密麻麻排满了水光镜,那是不同时空、不同地点有秘境参与者的所有画面,画面里是参与者与妖兽日夜不停地厮杀,妖兽被掏了妖丹会消失;死掉的参与者会在日出时分变成妖兽,参与者死掉了不少,但妖兽数量并无明显减少。再加上参与者开启去其他时空的通道时,每人也会消耗一颗妖丹,这也加剧了参与者与妖兽之间的厮杀,同时没妖丹的参与者也会被浓雾同化成妖兽。不同时空在水光镜中有白天有黑夜,猎杀妖丹最多的参与者,不可避免被秘境放大了弑杀属性,性格也逐渐变得暴戾、嗜血、易怒。
傅无极看到那一面墙的水光镜都惊呆了,他艰难从中辨认出陆百里、魔神殿的人,他们这次到了风急浪大的无量海,还好他们遇到了华南宗的人,击杀水中的妖兽有惊但无险,就是陆百里的左胳膊受了些伤,他们后面的人都被巨浪拍进海里。青山派那十个人进入一个破庙,里面看不到任何佛像,只有乌泱泱一大片蝙蝠妖,一夜下来,十个人只活了五个。程飞羽比较惨,他和程家侍从进入傅无极昨天呆过的山洞,与白孔雀大战一天一夜,仍未分出胜负,双方都恨不得撕碎了对方。他的侍从拿出提前备好的妖丹,他们寻了个白孔雀愣神的间隙,进入通道去往下一个地点。
水光镜中间那块面积比其他的都大,暗龙把引龙珠含在嘴里,朝水面吐泡泡,无量海上掀起滔天巨浪,大浪掀翻一艘艘小船,掉进海里的参与者,直接被暗龙吞进肚子里,暗龙没了龙骨,他吞噬的人骨、妖兽骨逐渐撑起它庞大的身躯,它得意地在海里摇尾巴,“994,995,再来五个,我完全有机会冲破封印了。”
震惊已经无法描述傅无极的心情,这么多人进入秘境,更像一个巨大的局,但做局的人是谁?这个局是想让参与者与妖兽自相残杀么?这里是程家的势力范围、程家的秘境,他家大公子程飞羽还在这里,若做局之人是程家人,那他完全不在意嫡子嫡孙的死活?若不是程家人,那谁的手能神不知鬼不觉伸到程家的秘境?
暗渊并未阻止傅无极看水光镜,他背对着傅无极,将带血的上衣脱下,暗渊的背略显瘦弱,腰很细,侧面看薄薄的一片,瘦弱有余,强劲不足。他后背有很长一道疤,从后心位置蔓延到后腰,像被什么妖兽利爪抓的,伤口被严霜剑一扎,瞬间裂开,血都止不住。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很多伤口,已经分辨不清怎么造成的了。傅无极依稀记得,阿渊身上并没有这么多伤口,这一看就是在无数次厮杀中留下来的,并且没有经过救治。
暗渊拧着眉,把一瓶白色粉末往背部一倒,瞬间撒了大半,也没倒在伤口处,他不慎在意,换了一件黑色衣服,就要往身上套。
暗渊看到傅无极的视线已经从水光镜挪开,在他身上盯了很久,“看够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