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骨忧太把两只手放到桌面的橡皮擦上,低下头,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隔绝了雨水和雨声的公寓里,和环境达形成了浑然一体,形成了一种从左耳朵进去立刻从右耳朵出来的恍惚,一不注意就听不到了。
很弱气。
还有他身上绀色柔软棉布的短袖上衣,尺寸大了不少。从来被袖子完全覆盖的手臂,偏偏今天穿了短袖露出来了,清瘦的,纤细的,苍白的,能够看出骨骼隐隐约约的线条。
很好看。
直到我看到乙骨忧太的左臂内侧,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盖了上去。我还没来得及想到什么,只能重新看向他清秀低垂的脸庞,一种莫名的感觉在脑子里转瞬即逝。
“对了,乙骨同学,我们来处理下你脸上的伤口吧。”我说。
“呜?”乙骨忧太惊慌失措,满是茫然,明显犹豫了一下,“要……怎么处理?云母同学不是要回家了吗?”
“乙骨同学,我马上就走了,总之你家的碘伏棉签放在哪了?”
“……没有。”
“那你平时用的是哪种药?”
“…………没有,我家没”有药品。他最后根本没说出声了。
“把创口贴给我吧。”
我白皙柔软的手掌朝他摊开了,他往里面放进了剩下的全部小狗创可贴,我撕下其中一张递了回去,“乙骨同学,记得吗?和之前涂遮瑕时那样,我指哪里,你就在自己对应的位置贴个创可贴吧。”
无论是语气还是内容,我都有种自己在和小狗做游戏的错觉。
我指向额角,他马上撕开小狗创可贴贴上了自己的额角。我给他下一张小狗创可贴,他等我指了指颧骨,继续撕开,贴上。我一指鼻梁,他贴上。
看到乙骨忧太逐渐被小狗创可贴覆盖的,没什么肉的脸颊,他小心翼翼的的眼神一点点对上了我的眼神,我停下来看他,“好了,再贴要看不到脸了。”
“好。”他又一点点垂下眼睛,根根上睫毛几乎交错到下睫毛,安静极了。
“大功告成。”我再次宣布。
“好。”他没有意见。
乙骨忧太的脸上泛起了一些生气,没了伤口或者说被创可贴挡住了,就不太吓人了。公寓里静谧晦暗,稀稀疏疏的雨水打在窗外的动静传了进来,我的声音响起,“我要回家了,乙骨同学。今天的饮料很好喝,零食也很好吃,谢谢你。以及再见。”
我出门,拿回了自己湿漉漉的雨伞,一回头,乙骨忧太同样拿了一把雨伞正在穿鞋出来。
他说,“云母同学,我送你…”
这次,他坚持一定要把我送到地铁站。就算我说“不用了,外面还在下着雨”,他也一动不动地仍然抿紧了嘴唇,鼓足了勇气,没有再退缩下去。
直到我改了口才算是达成了一致,“好吧。乙骨同学,麻烦你了。”
我和乙骨忧太一起走进雨中,雨水散发出来的水汽笼罩了街道和两旁的树木,冰凉的空气,若有若无的雨丝飘进了伞下。我一步,他一步。我一步,他一步。我的脚步不紧不慢,不紧不慢。地面溅起了水花,头上透明的雨伞滚落而下剔透的雨珠。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离我离得好近啊,在我的身侧,撑开的伞时不时碰到了另一把伞。
顷刻,雨伞周围纷纷下起了一阵急促的雨水。而后在放慢的镜头中,缓缓下坠到积了一层水的人行道上。和地面相互接触,破碎开来的雨水有一刻像绽放的花,像蝴蝶。
觉得被雨淋湿也可以了。
他还想离得更近,再近一些。要是他的伞不在就好了,要是他可以不存在就好了。要是以后的每一天都下雨就好了,要是再也不要下雨就好了。
“想扔掉雨伞。”
我在雨中走了会儿,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些一时兴起地说。
“……对、对不起,是因为我碰到云母同学的伞吗?扔掉伞会感冒的。”乙骨忧太睁大了双眼,显得有些担惊受怕,有些担心,不知道是在道歉什么。
“不会真的扔掉的。”我透过透明伞面,看到了自天空中一滴一滴下坠的雨水。原本我是不喜欢衣服湿透,不喜欢下雨天出门的,觉得下雨的时候,更适合在家里安静地阅读或者睡觉的来着。
但是现在。
“乙骨同学,你会跳华尔兹舞吗?”
“不、不会。”
“我也不会。”我说完,撑着伞往乙骨忧太的方向前进了一步。他懵懵地就撑着伞往后退了一步。我转而后退,他又下意识地想要追上我的脚步。
伞沿落下的雨水坠落到两个人的脚下,纷纷乱乱。他手中的雨伞不自觉失去了平衡,往身后倾斜了过去,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形成了蜿蜒湿润的痕迹,眉毛和睫毛的黑色绒毛都被濡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