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湘子却像是如释重负般,肩膀一松,灿烂的笑容在脸上绽放:“虽然有点吃惊,但是这样我们就可以踏踏实实做朋友啦!”
踏踏实实做朋友?
高明眉头一拧,还没理清湘子这话里的意思,身旁的人已经凑了过来。
“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学长你望远镜调好了没?”湘子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软乎乎的可怜劲儿,“我能看星星了不?”
“当然能。”高明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往旁边挪了挪,把位置让给她,耳根梢有点发烫。
“谢谢学长!”湘子立刻笑开了,道了谢,兴冲冲地凑到镜筒前,单眼贴了上去。
这思维跳得,简直像踩了弹簧。高明望着她眼里闪着光的雀跃侧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没忍住,悄悄牵起一抹浅笑。
不过这样倒也好。不揪着理不清的事死磕,不沉在阴暗的情绪里打转,能在该放松的时候痛痛快快享乐。
可这念头刚落,他又觉得自己这羡慕有点可笑:湘子本就采够了素材,现在歇着是理所当然。反倒是他,顶着志愿者的身份,却在这儿跟学妹闲聊,把院里的孩子全扔给了天文社的人。
再说了,她本就是个衣食无忧的小公主,有父母疼着,有哥哥护着,日子过得顺顺当当,又何必揪着那些没必要的事较劲内耗呢?
“学长,你快看这颗是什么星呀?”湘子猛地把头从望远镜后挪开,给高明让出位置,眼睛里还闪着看星星时的亮劲儿。
高明俯身,眼睛刚贴上目镜,一颗亮得晃眼的星就撞进取景框。他指尖轻轻拨了下调焦旋钮,又微调了角度,沉吟几秒才开口:“现在是冬季,这颗星又在大犬座方向,应该是天狼星——就是‘西北望,射天狼’里提的那颗。”
“哇,学长你懂的好多!”湘子凑过来,眼里满是崇拜,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高明耳根倏地有点发烫,赶紧别开眼,强装镇定摆手:“没有了,就是以前住在长野,夏夜天暗能看见好多星星,我弟弟景光总追着问,慢慢就记了点。”
这话没掺假——他那些零散的天文知识,全是小时候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时攒下的。
只是天狼星,总让他记的格外深……
“哥哥,你看!那颗是什么星呀?”
回忆里的景光才到他腰际,小肉手攥着他的袖口,踮着脚往天上指,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他蹲下身,和弟弟凑成一样的高度,顺着那根小手指望过去,盯着那颗亮星看了半天,最后只能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哥哥也不知道呢。”
“那爸爸知道!”景光攥着他袖口的手一松,扭头朝躺椅上喊:“爸爸,那颗星星叫什么呀?”
高明跟着望过去,爸爸正靠在竹躺椅上,手里摇着蒲扇,听见喊声眯起眼往天上瞄了瞄,慢悠悠开口:“让我瞧瞧……哦,那是天狼星,是天上最亮的一颗星。不过啊……”
话音卡在“不过”两个字上,高明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口,指尖都微微发颤。
眼前的湘子还挂着灿烂的笑,眼睛几乎要贴进望远镜目镜里,恨不得把那颗天狼星盯出个洞来:“学长你还会给景光讲天文知识,也太有耐心了吧!哪像我哥,就为了谁先碰望远镜,都会跟我大打出手,讲解?想都别想!”
她话音忽然顿了顿,嘴角撇了撇,笑容里多了几分嫌弃:“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件事——有年夏天我指着天上一颗亮星问他是什么,他总算‘大人有大量’肯抬头看了,结果就扫了一眼,脸‘唰’地就冷下来,说‘看这些没用的星空纯属浪费时间’。现在想想,当时我指的那颗星,好像也是天狼星呢。”
不,小桥,这次我得站你哥那边——因为我现在也想让你换颗星星看。
高明的拳头猛地攥紧,冷汗顺着指缝一点点往外渗。尘封的记忆像被猛地扯开一道口子,爸爸当年没说完的话,终于清晰地飘了出来:
“不过啊,民间都说天狼星是‘凶星’,沾着灾祸和不吉利,没什么好兆头的……”
就是那一年,他们一家人指着天上的天狼星说话的那一年,家里真的遭遇了那场血光之灾。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笑声,所有攥在手里的美好,就在那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像被狂风卷走的星尘,散在漆黑夜空里,连肉眼都寻不到一点痕迹。
这只是迷信。
高明狠狠掐了下手背,逼自己从血淋淋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可是他看到湘子专心致志观察“凶星”的样子还是膈应得慌。
不如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吧!
“我忘了跟你说,小桥。”高明看着湘子猛地扭头、眼里满是疑惑的样子,心里暗自觉得这句话的效果正好,“刚才田边打了电话来,让我给你带句话。”
“带话?”湘子脸上的笑瞬间就没了,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她猛地转过身正视高明,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一团,连嘴角都绷得紧紧的。
高明愣了下,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但还是放缓语气,把言雅的话复述出来:“田边说,你爸妈带着‘罗刹’来接你,让我们都悠着点。
他话刚落,还没来得及问“罗刹是谁”“为什么要悠着点”,就见湘子的脸“唰”地变得惨白,表情一点点僵硬、扭曲,嘴唇哆嗦着“田边言雅……你居然这么骂我……”
“小桥,你没事吧?”高明见状,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赶紧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添了几分急意。
“啊?我没事,我真没事……”湘子眼睛猛地一眨,慌忙摆着手,语气里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慌,“就是气田边居然敢骂我哥是‘罗刹鬼’!”
这话一出,高明差点没绷住笑——刚才那副惨白扭曲的模样,居然是为这个?他赶紧咬住下唇,把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转念又觉得纳闷:湘子的哥哥?那位不苟言笑、一身正装的议员秘书,怎么会和田边言雅凑到一块儿聚会?他实在没法把这两人叠在同一个画面里——一个是刻板到近乎严肃的精英,一个是带着点纨绔气的随性性子,简直像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正琢磨着,湘子忽然凑过来,双手搓着,脸上堆起可怜巴巴的神情:“学长,你答应我个事好不好?待会能不能等我先上车走了,确认我车开远了,你再从这儿出来?”
高明彻底跟不上她的思路了,愣了愣才小心翼翼问:“能问问……为什么吗?”
湘子抿着唇,像是费了好大劲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因为……因为我哥的占有欲真的超绝!尤其是对跟我走得近的男生,他那眼神能把人盯得发毛……”
妹控?
高明这次是真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不过倒也能理解——他自己不也是有弟妹的人,多少懂点这种护着身边人的心思。
“我知道了。”
湘子闻言,肩膀一下垮下来,长长松了口气,连眼角的紧绷都跟着软了。
高明看着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里忍不住觉得,这学妹是真的可爱。
他抬眼望向天空——东京的夜和长野的夜空简直是两个世界。没有长野那种漫天星河铺陈的璀璨,只有寥寥几颗星星在墨色里闪着微弱的光,剩下的,全被城市的霓虹与灯光吞了去,连点星光的缝隙都不留。
“有多久没这么抬头看星星了?”他轻嗤一声,笑意里裹着点怅然。真是物是人非啊,甚至连“物”都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可他忘了,星星从来都没变过。
那颗被他们刚刚谈论过的天狼星,正高悬在头顶的夜空里,亮得有些扎眼,像一双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下方这两个刚窥探过它真容的人。
只是此刻的两人,还在为“哥哥的占有欲”笑谈着,早把这颗星抛到了脑后,没留意到它光里藏着的冷意。
猎杀,其实已经开始了。
只是,先从谁下手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