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离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却也执着地往他身边挪了竹凳,仿佛这样,世上便能多一个人与他共鸣,他就能因此多告知自己一些事情。
“我记得,那是贞观十八年农闲时节,我应官府之昭入军营,”男子双手按在床榻的竹木上,眼睛盯着正前方,“起初,官府确实减免了我等的赋税,但到贞观二十年,我们便听一同乡人说什么侍郎将这军饷克扣下了。”
陆江离点头,轻声道:“军饷主要由兵部向朝廷申请,户部负责转运,任一部门的官员中饱私囊,消息断不会流向百姓间。”
陆江离听他继续说,方才知道因为此事,他与数十人被打伤,也因此坏了一双眼睛,父母妻儿为了替他申冤闻鼓告官被关入牢狱,不久染病不治身亡。
话毕,男子凭感觉抓住了陆江离的手,两行泪顺着脸颊流下。
陆江离劝了他几句,眼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还请姑娘务必将王某今日所言告知给陆小姐,早日为逝去的百姓讨回公道。”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又被陆江离赶忙扶起。
一时间,她内心五味杂陈。
陆江离瞥向窗外,目光笃定道:“我家小姐姓陆,名唤江离,现居长安,若有难处,尽可以寻她。”
听闻这四间屋舍,是仅剩的从长安逃出的那批人,眼下只有最后一间是陆江离未进去过的。
最后一间屋舍看来比其他几间好不少,院中栽种着一棵不具名的树,树的枝桠刚好遮到近屋的水缸上。
“你说这朝廷的官员换过没有?”院中传出谈话声。
陆江离走远,背过身假意拨弄树皮,实则细听其言。
她这人说该死的兵部侍郎?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待陆江离转身询问,一只手搭上她的左肩,一张可亲的脸凑近,“姑娘是在这深山老林里与好友走散了吧,我领你找去。”
陆江离摇头,那妇人便将担子递给夫君将她带进院中。
这院中摆着一张石桌,陆江离被妇人不由分说地安排坐到了主位上。她这边才坐在石凳上,水缸那边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哭声。
陆江离向声音处看,看见一个断了一只手臂的男孩,他穿着粗布衣,袖口处满是补丁。
“他许久未见生人了,没吓着姑娘吧。”
“没有没有。”陆江离不敢多问,只是小心从荷包里取了一小包糖放在这孩子眼前,任凭那妇人替自己盛了碗饭。
半晌,妇人坐下擦泪,对陆江离说:“世道不公啊。”
陆江离目光一凝,将欲取出的书册塞回怀中,听妇人一言,她大概能知道这家遭遇过什么。
“可怜我的燕儿,还这么小就被官兵砍掉一只胳膊,”饭中,那妇人泪流满面,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哭声。
或许她的泪早就流汗了。
陆江离抿紧嘴唇,将书册放深,在心里认真记录着。
男人悄悄瞪了他夫人一眼,用力将筷子摔在碗上,“哭哭哭,你整日就真的哭哭啼啼的。”
“我哭哭啼啼?”那妇人顿时站起身,被他气得火冒三丈,“燕儿不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吗?!”
“你、你再说一遍。”男人见自己被夫人在陌生人面前下了面子,心里不舒服,但碍于夫人的地位低声下气道。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
茶盏砸碎声劈开短暂的寂静,陆江离险些被夫妻两人误伤,忙撂下茶盏告辞才勉强逃过一劫。
跌跌撞撞地跑出园篱,陆江离按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那妇人手拿着柴条追出来,对园篱前的陆江离招手说了声:“姑娘没吃饱吧,快再进来。”
陆江离缓缓回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不了,我吃饱了。”
她挎了荷包继续寻许士程口中的屋宅,抬眼看路的同时不住地观察脚下,以防踩空。不知不觉中,脚下已经粘了些湿泥和碎叶子。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陆江离哼着歌走,视线里忽然闯入一个背着木柴的老者。
上坡路本就难走,老人家背上一捆重量巨大的木柴上坡更是难上加难。
“我帮您背上去。“陆江离干脆替他背了木柴,使尽全力快步爬了坡。
“姑娘千万要小心啊。”陆江离听见他在身后说。
一步更比一步艰难,陆江离只觉全身疲乏,忽然想起杨护替自己搬东西那日的狼狈不堪的样子,如今自己倒也算是感同身受了。
“多谢姑娘,”老人家用衣袖擦着额头的汗,对才放下木柴的陆江离道谢,“我家就在前面,你进来吃盏茶吧。”
走了这么久,您家还在前面?!算了我陆江离好人做到底。
陆江离擦了汗继续走,替他将木柴搬到园篱边。
“老婆子,快给客人烧茶。”老人家对正对面的屋舍喊道。
“不必麻烦了,您可知这附近还有哪里是可以歇脚的地方,”陆江离心虚地摆手,“没有人的屋舍也好。”
“没人的屋舍……你看,”老人家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南面,“你可看见山脚下的黄草了?那便是一间屋舍的茅草顶。”
陆江离向南眺望,那“独树一帜”的屋舍隐约可见,就在他所言的翠绿丛山的山脚下,“看见了,多谢老人家。”
陆江离按老人家的话一路往南走,边走边用石子做标记,直到亲眼看见一间遮盖着茅草的破屋舍,才顿了步子。
“是这里没错吧。”陆江离将手中的提灯放下,手脚并用地打开了柴门,许久才听见“吱呀”一声响。
她提着灯走进去,前脚刚踩到屋内的腐草,手中的灯便再没了进门前的光亮。
“……”陆江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也因为突然进入这个略微有些昏暗密闭的空间而变得急促不安。
她下意识回头望。
现实情况果然与曾经看过的恐怖电影不同,自己身后的柴门始终大展着。这便是目前唯一能让她感到心安的地方,因为万一发生不测,她至少还能通过这柴门逃出去。
见手里的提灯尚且能苟延残喘,陆江离决定继续向里走,眼睛不住地打量起面前的牌位。
这牌位上刻着名字,下面的两个字已经看不清楚,陆江离只知道这亡者姓李。
奇怪了……李姓尊贵,即便这亡者不是皇帝的亲信,也该是受重用的臣子,怎么牌位会被随随便便放在这样一个荒郊野岭?陆江离想着,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你快过来,帮我看看这牌位上刻着的名字叫什么。”陆江离大概猜到来人,说话时没有背过身,左手提着灯。
脚步声渐停,陆江离在面前的墙上看见一个比她高一头且身材魁梧的人影,下一秒闻到一股极浓重的血腥气。
“沈……是你吗?”
一把利刃利落地抵在陆江离脖子上,刃间泛着白光,陌生的声音传到她耳畔,“你说我是不是。”
陆江离悄悄抬起手,抓起铺在这些牌位下的粗布,心想——管它拽不拽得动,反正我不能白白死在这里。
她用力扯,脖颈上立刻显出一道红痕,那牌位自高处开始都向地上落。
那人跑远几步,慌张地抬头望,马上用单臂遮住头,提着短刃向陆江离冲过来,“想同归于尽?那我成全你!”
陆江离稳稳站在原地,似乎被夺舍般毫无抵抗之意。
她咬紧下唇,将手中的提灯极为用力地甩了出去,随即闭紧眼睛。
“救命!有鬼啊!我看见鬼了!”
闻声,陆江离睁开眼,正巧看见那人忙不迭跑出门去。
“……”柴门关紧,提灯忽灭,烛火倏明,此间晦暗异常,有人抱住了陆江离的腿。
“还求女侠救命。”
“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松开说话,”陆江离抢走他的短刃道,“谁派你来的?他的名字叫什么?”
“张,兵部侍郎张兹……”
“这个人果然是阴魂不散。”
“什么鬼?哪里有鬼?”陆江离继续说,随后俯身捡灯,目光猛然撞上两只悬空的粘着黄泥的男子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