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序似乎年少时颇爱“武侠”,开口便引经据典,眼下也照着历代侠客放走刺客所说的话术回应陆江离,“不奇怪,你定然是想让我金盆洗手。”
“本姑娘可从来不信什么金盆洗手、浪子回头,”陆江离浅浅一笑,骄傲地高昂着头回应道:“其实仔细想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柳序靠着竹木,安分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陆江离无所顾忌地挎上荷包向长安城城门出发,心里只守着一个目的——回家休憩几日。
她才不管他是不是叫柳序,她才不问柳序会不会再奉张兹之命杀她,她才不愿反省自己该不该放走柳序,眼下她只想快些入长安城城门。
入眼是夺目的朱漆色,陆江离在内心呐喊了一句:“长安,我陆江离平安回来了!”
这里距离安仁坊不远,陆江离常从安仁坊走到这里的一家首饰铺里挑簪子,如今反倒是全身乏力,再逛不动。
陆江离雇了辆马车,车夫马鞭一扬,人群自然从中心四散开来。所以回府的路上,陆江离惬意地眯了一会儿。
马车停下前,陆江离感受到减缓的“车速”,早早就睁开眼睛。她告诉车夫的目的地,是距屋宅不远的糖水铺。
确认车夫离开,陆江离径直往回走。
她推开大门,只见庭院被人扫洒的极为干净,雨后的院中竟没有落叶,所谓门亭杂扫净无霜。陆江离合上门,心想这必然是她同沈卫檀借来的几个人替她扫净的。
感谢什么的,改日再说吧。
她全身疲乏,只想沐浴完再好好休息几日。
陆江离往浴盆里舀了热水,小步跑到里屋取了条淡粉色褙子,又从梳妆台上的妆盒里拿了个新荷包,全部盛在木质托盘上,准备沐浴完好好洗洗这些衣物。
閤上门,此间困住热气,镂花的木窗上立即出现几团氤氲。
陆江离闭眼凝神,明明没有心事,眉睫却上下跳着。
想来夜里无事,里屋闷热得厉害,陆江离从前厅搬来两把椅子,坐在一边先给自己倒了盏热茶。
不多时,她听见一阵叩门声,声音轻飘飘的,若有若无。
陆江离没多想,一推开门,对上沈卫檀的眼睛。
“快进来。”陆江离脱出而出。
“我出门喝茶,见门外的灯笼亮着,就顺路进来看看你。”沈卫檀坦言道,进门时顺手将手里提着的糕点递给了她。
陆江离不知所云,只是习惯性用手摸那纸包底,还是温热的。
“你受伤了?”沈卫檀的语气和以往一样,冷如松杉。
“没有没有,不小心划了一下……”陆江离捂住脖颈上的伤口,对沈卫檀心虚一笑。
沈卫檀站在原地不说话,陆江离赶紧绕了他半圈。
“快坐。不过你亲自过来,难道是不与我避嫌了?”陆江离转移话题,打趣他道。
沈卫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眉目舒展,大大方方地仰起面庞看她,“陆小姐对本官如此诚恳,本官总也不能对你设防吧。”
陆江离嘴角上扬着,望着他的时候,心里忽然产生出一个奇怪的、她从未敢落实的想法。
她扶额长叹,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沈卫檀率先开了口:“怎么了?”
“我能用手,”陆江离左胳膊置于桌上,作掰手腕状,细察他的表情,“轻轻碰你一下吗?”
“碰哪儿?”沈卫檀喉结轻颤,狐疑地问她。
“你先把眼睛闭上。”陆江离将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各自放在其侧的眼睑与眉毛上,两指频频贴合。
“你再给我犯官瘾试试看。”沈卫檀闭上眼睛,陆江离双指用力往沈卫檀额头上一弹,笑眯眯地说。
沈卫檀没躲过她这一招,额头硬生生被陆江离弹红。
“陆江离,你……”沈卫檀刚要说她,就看见陆江离双手合十,接着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唇。
陆江离的手掌心触碰到他的嘴唇,首先感受到一丝冰凉,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陆江离才道歉说:“我错了,你别生气。”
陆江离垂下手,同时对他说了句:“我知道我不该对你动手动脚的。”
沈卫檀:“……”
陆江离给他的茶盏里添了热茶,听见他与自己说话,“私下里不必叫我大人。若是执意要叫,我只好与你——”
“与我什么?”
“约法三章。”
“好啊,不过第一第二我没想好,这第三呢……”陆江离先入为主,自手心掰出三指,盘算起来,“就是你我之间说话不能太过生分。”
沈卫檀点头,右手去端茶盏,手下罩着一团黑影。
“敢不敢和我拉钩——”陆江离料他不敢和自己拉钩,凑近沈卫檀,朝他挑挑眉,揶揄道。
沈卫檀蹙着眉,正犹豫不决之时,听见陆江离惊叫了一声。
“这院里有虫子,你肩膀上就有一只长了一百条腿的虫子。”陆江离匆匆站起身,手里提着裙裾直跺脚。
“院中有树,自然会招惹这些。”沈卫檀沉声道,身体却诚实地站起来,左右手并用地拍着肩头。
陆江离最怕虫子,更何况落在沈卫檀肩头的还是一只多足的虫子,于是第一时间躲进里屋和他说话。
说到底还是心太软,陆江离见不得沈卫檀孤身站在那里“对抗自然”,从桌案上抓了一本书便箭步冲到他身边,朝着空气扇。
她边跑边说:“你稳住,我来了。”
陆江离拿着书册向四面八方扇,沈卫檀前前后后被她“误伤”了十几次。
沈卫檀眼见二人驱虫无果,陆江离却来了精神,张开双臂抱着院中的树,使劲儿晃。
夜渐深,长安街景繁华,缄默多年的屋宅终于有了人声,陆江离惬意地仰在椅背,沈卫檀扫着她晃下的落叶。
“你不讨厌虫子吗?”等他坐下,陆江离偏过头,一双手托住腮,长睫扇动下饱含着好奇,“为什么你所到之处,都种着海棠树?你喜欢海棠花?”
“什么海棠树?”沈卫檀放下茶盏,诧异地问。
“你可骗不了我,”陆江离叹了口气,指着院中的树,信誓旦旦地对沈卫檀说:“呐——这棵、你府邸那棵、药院那棵,等等等等,全都是海棠树。
沈卫檀沉思片刻,自我怀疑般自问道:“它们都是海棠树?我怎么不知道。”
陆江离眨巴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们小沈大人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下一刻,陆江离只觉瞳孔一闪,瞳内所见的桌上出现一棵跳跃的手指长的小海棠树,背后浸汗、忽得一凉。
“沈……你有没有看到桌上有……”陆江离顾不上男女礼数,慌忙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桌上有茶盏,有你的书。”沈卫檀认真回应道。
“我怎么看见,有……海、棠、树。”
“……”沈卫檀本不相信她,奈何发现他无论如何也扫不掉她攥紧衣袖的手,开口安慰道:“兴许是这几日没休息好。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府了。”
陆江离皱紧眉头,拨浪鼓似的对他摇头,眼睛不知不觉蒙了水雾。
门外传来孩童嬉戏的笑声,本是极为和谐的声音,陆江离却被吓得眉目呆滞,眼里再没了往日洋溢的生命力。沈卫檀推了半步,妥协般在原位坐下,只是始终坐在椅子前缘,像是随时会走。
见陆江离神情比方才好了不少,沈卫檀才问了她的意思从房里取出烛台,点上油灯。
烛火摇曳,陆江离凑近看这火心,似要凭眼光抓住这萤烛末光,乌黑的瞳孔里瞬间亮起一点。
沈卫檀垂眸看她,又在她即将抬头看他的一刻移开。
“今日劳烦沈大人了,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陆江离低下头,耳尖泛红自然垂下,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鹿。
沈卫檀不说话,待院中无风,伸出左手,清晰问道:“明日到药院找郎中诊诊脉?”
“嗯,我明日一早过去,”陆江离点头,用手背微微挡住烛火火光,“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出去。”
“今夜记得点着油灯睡。”沈卫檀弯起唇角笑,向门外走,陆江离送他到门口。
陆江离听他的话点了一夜油灯,子时得以勉强入眠。
天微微亮,她睡眼惺忪,却在第一时间雇了辆马车向百草药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