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离抬眼看他,忽而笑了,接着跟他往良田边走。
八角亭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不禁感慨富贵真好,仆役种田累了还能来亭中歇息片刻。不过转念一想,这样好的八角亭,富贵人家又岂会让仆役等人来此处歇息。
“小姐小心脚下的寒草。”陆江离点头,当真听他的话跨了过去。
“草药最难分辨清楚,看来你是个懂行人。”陆江离无意中提起,闻子登听了先是愣了一刹那,然后陪起笑来。
这笑声过于刻意,陆江离听了只觉得头皮发麻。
陆父仍在八角亭外“指挥”旁人翻松土地,陆江离披着淡粉色披肩,往亭边挪了几步看他们。
“小姐。”闻子登揣手走到陆江离身旁,陆江离本能地向右跨了一小步。
她捏着荷包口,随时准备取出商姝送与自己的匕首,警惕地凝视他,“你有话要对我说?”
闻子登先入为主,“小姐面前的良田,要种乌头。此药种的供者关系到先祖母生死,望小姐时刻记着。”
陆江离本不该随意相信他,可远远看见陆父向二人而来,她也不便多问,转移话题道:“我知茱萸能辟邪,明日便命人摘些回来。”
“爹爹回来了。”陆江离侧过身,对陆父莞尔一笑。
“嗯,”陆父瞪了躬身行礼的闻子登一眼,言有所指道:“爹想和你单独说说话。”
闻子登退出去,临走时回头扶了扶亭梁。
陆江离乖乖坐下,右手托着腮。
“你和骆家那小子……”陆父斜睨陆江离一眼,见她闭着眼睛打盹儿,话顿时停住了。
恍惚之间,陆江离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接过话柄,懒懒散散道:“您说骆玉?我让他不必等我了。”
“胡闹!”陆父忽而抬高音量,陆江离却未曾被他吓到,有恃无恐地朝他眨眼睛。
陆父的眼神果然软下来,话里仍然带着气愤,“爹知道你从小任性惯了,可这婚事事关两家,偏容不得你胡闹。”
陆江离伸手往装着点心的盘里抓,一个不注意被陆父打到手背。
“骆家三番五次派人到陆家商量你二人的婚期,我们陆家该给骆家个准信啊。”陆父柔声劝道。
“哎呀爹~”陆江离眼睛一骨碌,泪汪汪地走到他身侧,话里带着哭腔说:“骆玉待女儿的确很好,女儿一直将他视为亲哥哥,从未有过分外之想,也不想和他做夫妻。”
陆家几代单传,到陆父这代竟只出了陆江离一个女儿,不论陆父还是叔父都对她疼爱有加,从小娇生惯养。单凭这一点,陆江离就能肯定装委屈定能逃过一劫。
陆父:“既然如此,爹娘就试试能否与骆家退婚了。”
陆江离张开双臂,此刻笑颜如画,原地蹦跶了两圈。
她一直讨厌乱点鸳鸯谱的戏码,心中始终认为书上所谓的婚后培养感情的说法尽是瞎话,如今退婚正好顺意。
况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红烛影动,对侧映着陆江离乌黑明亮的眼睛,她提笔,准备给母亲和芙蓉各自写封信。
忽闻红漆门重重掩上,闻子登哆嗦地背靠门站着,陆江离听见动静忙将晕墨的信笺揉作一团,蹑手蹑脚地走近声音来处。
她看见闻子登的一刹那,首先忽略了他紧张的神情,心中只存有一个想法——此人万不能留。
陆江离折回桌案,从敞开的荷包中取出匕首,紧紧握在手心。
门外脚步声渐小,闻子登勉强松了口气,可一转身的功夫,陆江离一把匕首就抵在了他的脖颈。
“……”
陆江离眼底尽是漠然,闻子登不敢轻举妄动,含糊道:“小姐,老爷要取我的性命。”
她一时怔忪,左手更用力地扯住他脖颈处的衣料,“他要取你的性命,你却想将我牵连进去。”
“闻子登好像往那边去了,我们快追。”庭院中传来如此一声,陆江离念及他同自己讲的旧事,暂时饶了其命。
“除了信你,本小姐眼下也别无选择。”陆江离想起初到长安时,自己与沈卫檀所听见的陆父的狠话,无奈妥协道。
闻子登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陆江离坐下。
他嗓音干涩,嘴角渗出血来,“恳请求小姐庇护。”
陆江离藏起匕首对他伸手示意,闻子登果然顺从地跪过来,她看见他膝盖上的破布,心软说:“快坐下说话。”
闻子登顺着陆江离手指的方向看,最后坐在与她同侧的八仙凳上,身体仍拘谨地绷着,额头上是抽动的青筋。
“不过本小姐只能护你到天明,至于明早能不能逃出白芷湾,就全要看你的造化了。”
陆江离深知陆父性情,坦言回应道。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闻子登跪下给陆江离磕了两个响头,她担心折寿忙扶起他。
陆江离仍然担心闻子登心怀不轨,一夜未眠,待天蒙蒙亮,送他到白芷湾尽头。
天晴风寂,雨意全无,陆江离闻见自己房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气。这腥气如己身藏于鱼腹,甚至有些恶心。
迷迷糊糊睡着,陆江离梦见了囹圄和铺在地上的干草,纵使百般清醒,却也睁不开眼睛。
这大概就是民间总说的……鬼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