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离给予了李楹肯定的回答。
提起鱼,她就难免想起家中的两只信鸽,不知入宫这半月,它们会不会饿着。
当日酒足饭饱之后,李楹将陆江离带到长廊处的莲灯下,眼中似乎蒙了尘。
陆江离正纳闷,耳畔传来了李楹的说话声。
“你知道吗,”李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说话声混着鼻音,她忽然紧紧地握上陆江离的手,补充说:“我十四岁那年,父皇给我取了柔仪的封号,威仪的仪。”
李楹话里的封号碰巧与陆江离当初认为的字音相同,她于是更认真地扭头听李楹说话。
“半月之后,我的母妃难产去世,皇后娘娘对父皇说——是我封号里的仪犯了祖宗大忌,因此招致了祸患,只有改作荑字才能保盛唐气运。”李楹用手掌挡住本就微薄的太阳光,陆江离趁此替她揩去滑落在面颊处的眼泪。
封号招致了祸患?说不定是有心之人设计陷害!
若非深在皇宫之中,陆江离非要在夜半分析个够,她这么多年的宫斗剧可不是白看的。
想是这样想,这样事关生死的事她陆江离可坚决不会说出来。
李楹此言勾起了陆江离许多回忆,百般痛苦之中,她决定在窗前打坐一晚。因为看着院中的莲花灯,她的心情能舒畅不少。
翌日迷迷糊糊醒来,陆江离恍然听见了沈卫檀的声音,仔细一想才记起,今日是出宫的日子。
她的第一反应果然是——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寒风凛冽,雪地上步着两行贴近的足迹。
李楹:“他们说沈大人在那里等你呢。”
那应该是他处理公务的地方。
“嗯。”陆江离轻声回应道。
李楹眼边泛红,脸颊因为寒风吹拂及哭过的缘故,留下了两行明显的泪痕。陆江离一面替她揩去眼泪,一面将披肩上的帽子给她戴上。
此举一出,海棠瞳孔轻颤,腹部的双手交叠得更甚。
陆江离知道海棠这动作的意味——皇室之人通常情况下是不会戴衣帽的,他们总认为衣帽影响仪态、影响皇室威严,所以李楹也从不戴衣帽。可陆江离管不了这么多,她只想让李楹再暖乎一些。
“我舍不得你走。”李楹蹙眉,一头扎在陆江离怀里。
“不管你是柔荑公主还是李楹,我都会永远记得你。”陆江离张开怀抱,与李楹紧紧抱在一起。
李楹和陆江离差一颗头,因此抱她的时候始终踮着脚尖、双手搂上她的腰身。这个持续时间并不长的拥抱搞得陆江离这个母胎单身又羞又臊,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楹倏然垂下环抱着陆江离的手,颇为用力地搂上她的双肩,表情是说不清的激动,“待我明年此时立了公主府,就去那糖水铺找你闯荡江湖,你可不能乱跑。”
陆江离微颔首,稍稍有些心虚,勉强露出一个淡笑。
明年此时的事情谁说得清呢,届时也许物是人非了。
沈卫檀说自己的眼神不怎么好,可陆江离偏偏不这么觉得;不过若是他昨日将她摔在草地里,她定然会改观。
她曾说“祸兮福之所伏,目不明则耳聪慧”,听来是一句玩笑话,如今在此地却极差的体现了出来。在陆江离身侧的红墙之内,沈卫檀正在专心致志地翻阅书页,全然没有听见她们的说话声。
直到这细小的声音停了,他才阖上书、将披肩搭在手臂上,和守门的小太监嘱咐了几句什么,散步似往外走。
她是在这个方向?
沈卫檀往东望了一眼,忽然体会到身侧传来一阵熟悉的感觉,定睛一看,她就站在眼前的雪地上。
她在这里,看来不用找了。
他退到红墙边缘,眼见四下无人,他就懒懒散散地倚靠在那里,眼神再也没从陆江离身上移开过。
老实讲,沈卫檀所见过的陆江离的模样,总共算起来应该是男装女装各占一半,可如今这种精心打扮的模样,他还是头一回。
陆江里生得一张标准鹅蛋脸,线条莹润流畅,不见丝毫棱角。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点缀其间。她以往着男装时,眉峰微挑会带几分英气。可今日,她的眼尾微微上翘,添了丝温婉。
李楹走后,沈卫檀才走到陆江离身旁,并“竭力”发出动静引起她的注意。
“你发髻上的梳子有些歪。”沈卫檀提醒道。
“梳子?我身上没有。”陆江离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腰际的布料,眼神空洞,沈卫檀怀疑她压根没有听自己说话。
沈卫檀无奈地笑笑,双手缩回袖中,倒没再说什么。
他侧目凝视陆江离许久,自柔荑公主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后,陆江离的眸子就开始变得更黯淡,一向红润的面颊如今也没了颜色,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废。
他知道她最看重感情,稍稍用力扯了扯披肩的带子,将它拿在手上,递到她怀里。
陆江离微微吃惊,她望向沈卫檀时,一双乌黑的眼眸如琥珀般明亮。这一次,沈卫檀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反而大大方方地盯着他。仿佛不看她一眼,他就会悔恨终身。
她环顾周遭,失笑道:“大人总盯着属下作甚?”
沈卫檀绕开话题,手中的披肩直往陆江离怀里塞,悻悻地说:“走,我们回府。”
不待陆江离感动,沈卫檀折身回来,眉眼间尽是“诡诈”。
她于是将披肩掸在手臂上,挑眉看了看半旬前走过的地方,示意他出宫。
“步子快些,本官为了等你在雪地中站了半晌,你倒是半点不着急。”沈卫檀惋惜地抚净小臂上的碎雪,冷冷道。
陆江离刻意将唇边的笑压下去,回头扫视过环境,确认此处仅她二人,将手上的披肩“狠狠”甩给沈卫檀。
沈卫檀不明所以,陆江离揪着他的耳朵说:“大人若是有本事就别来宫里处理公务。”
话毕,她撒开手、道了句失礼,头也不回地出宫了。
自寰宇向下俯瞰,白茫茫的天地间仅此二人,窈窕者居于前、丰神俊朗者处于后,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只有凑近来听,才当真能知道她二人的关系。
沈卫檀:“你不要披肩?”
陆江离对他摇头,发髻上簪的缠枝莲花纹金梳光彩照人,“不要,我觉得沈大人你的披肩披上也不暖乎。”
说完,她回头看了看他手中的披肩,双眸微微一动。
“……多好的披肩。”他抬手看了眼披肩,眼看陆江离绕过马车、要往商贾云集之处走,自己则抬腿快步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