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面前是个瓦片堆,不如说是个碎石堆。
陆江离蹲坐在地上、背尽可能弯着,而那妄图扶着某处的手掌心距离瓦片堆的边缘还有些许距离。沈卫檀与她隔了半臂,整个人身体挺得笔直,索性瓦片堆的堆顶加上昨夜积下的雪能挡住他的发冠。
脚步声戛然而止,她眨巴着眼睛,心悬到了嗓子眼。
陆江离咬住下嘴唇,闭紧眼祈祷——千万别看见我。脑中不时传来嘈杂的声响,她一句都没能听清楚。
忽听瓦片破碎声,她颤巍巍地睁开双眼,却见沈卫檀朝她伸手。
你疯了吗?她想问他,可是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起来吧,他们走远了。”他放低音量说。
陆江离搭上沈卫檀的手,缓缓站起来,眼中突如其来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怎么知道人家走远了,万一他们躲在墙角窃听呢。”她眼中适才恢复光明,便问道。
沈卫檀听着她的话,却偏偏发觉出一种指桑骂槐的滋味来。躲在墙角窃听人家谈话的人,分明是他们。
“站稳了?”沈卫檀冷不丁地说,惹得陆江离一头雾水,“他们没进来,往文殊殿走了。”
她点点头,识趣地松开他的手,随即伸手拍了拍披肩。
一阵寒袭来,将院中堆积的雪骤然吹起,后来与天上落下的雪混在一起,恍惚间洒向人间。
“下雪了……”陆江离抬头望天,沈卫檀则看着她。
“对了,他们方才可曾再提及那个法采和尚?”她缩回手,沈卫檀看见她掌心泛红,显然是受了些寒凉。
从墙头到道尽,那两个和尚前前后后共说了十句话,他记得每一句话;可话到嘴边,竟只精简成一句——“他被烧成灰了。”
陆江离下意识地四下观望,低声说道:“老天爷。”
她眸色一沉,沈卫檀想起前些时日埋在驿路上的瓦瓮以及那张白骨画像。
他们之间有关系吗?
沈卫檀无心管这类琐事,不过若是陆江离愿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倒是能够奉陪。
“算了——单单凭借他几句话,还不足以确定那和尚遭了难、殒了命,”陆江离撇撇嘴,左手攥拳,“我们走。”
“嗯。”沈卫檀垂眸看过她一瞬,欣慰地点了点头,不过转眼的功夫便挪眼看向柴房之间的小门。
“此处也许是出口。试试看?”沈卫檀试探性询问道。
陆江离凝眸看向小门处,仍然默不作声,沈卫檀转身向小门走,嘴角在转身的那一刻轻轻勾起。
他往门槛外跨了一步,陆江离看见他扭头向左右望了,才慢慢开口说:“外面有一条小路,向西走走到尽头,说不定就是你捡到银铃的地方。”
陆江离靠近他,短暂思索了一瞬,挥袖阔步向西走。
沈卫檀走在她身侧,可是他越向西走心中越没底。他也曾用余光打量过陆江离,她似乎对他的说法深信不疑。
西道尽处近在咫尺,沈卫檀抬眸观望,视线里隐约出现一块方形的、乳白色的石头基底,于是暗暗松了口气。
“你可以啊——沈卫檀。”陆江离眼中似有什么在闪烁,她笑盈盈地说道。
说罢,陆江离认可地拍了拍沈卫檀的手臂。
“……”她走到道中,沈卫檀仍在回味她方才的动作。
马匹的鬃毛上落了些飞雪,陆江离与沈卫檀的发上亦是如此。沈卫檀追上陆江离时,她正爱抚地垫脚摸着其中一匹的鬃毛。
沈卫檀缓缓递上方帕,陆江离就弯起桃花眼注视他。
车夫手上握着驾驭马匹的缰绳,脸上尽是笑意。
“今日多谢你陪我,该日一定请你喝茶。”陆江离笑着看他。
沈卫檀亦点头作应。
清晨薄雾初散,云上照下了第一缕微弱的曙光之时,陆江离听见院外的杳杳马蹄声,于是急着披上披肩出门。而今回到住处,时候也才刚过午后。
她心情不错,心里默默盘算做些吃食奖励自己,目光却倏然注意到端放在桌案上的锦盒。
他送我的新年礼是什么呢?陆江离旋身、直勾勾地盯着它,脑海中浮现了可能的几样,眸中是藏不住的期待。
她轻轻抬手,只听“咔嗒”一声,锦盒开了。
“同心锁……”陆江离眉心一跳,眼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喜,她自问道:“莫非他的意思是?”
他说的对——只有同心协力,才不至于身陷囹圄。
她又端详起来——此同心锁呈金黄色,想来是由纯金锻造,中心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陆江离怀里揣了那枚同心锁,脸上张扬着明媚的笑容。后来她将同心锁放回锦盒中,又把锦盒放进梳妆台下端的空位置里,接着照往常的惯例走到院西那间屋中,替两只信鸽添了些水和麦子之类的食物。
走出房门之前,陆江离又将手指伸到鸟笼之中,挑逗似地抚摸着鸽子的翅膀,在空荡荡的房中自言道:“待到春寒过去,你们就能自由自在的飞了。”
对——自由自在,仅此而已。
历朝历代不乏文人雅士以笔墨描绘云阳郡的风光,其描绘的重点皆在于云阳郡中那座景致独特的佛塔。相较于雕梁画栋的云阳佛塔,此佛塔可谓是个“野佛塔“。沈卫檀记得年幼时它就坐落在那里,也不曾有人替它起过名字。
他手里握着一卷羊皮卷轴,盯着卷轴之侧的“佛塔”二字出神,手臂之下还压着它的一角。
沈卫檀解开卷轴上的细绳,卷轴徐徐展开,他透过适才露出的羊皮纸面,看见几棵翠绿色的杨柳木。
“杨护,”沈卫檀看清盖在那画卷端沿的红章印与题词,朗声唤道,“你进来。”
杨护提着剑走来,沈卫檀则重新将卷轴卷起。
杨护: “大人有何吩咐?”
沈卫檀起身,将卷轴递到他面前,杨护连忙接住。
“这是信春昭的真迹,送你了。”
信春昭是武唐画界的名人,相传是一女子。去年此时,杨护在云阳郡中的一家茶肆中听说过她的故事,便总盼着能亲眼看一眼她的真迹。沈卫檀想到此处,在出门寻首饰铺之前,提前与父亲要了这张绘就云阳台的旧画。
杨护一时恍惚,话音中隐约带着哭腔,“多谢大人。”
沈卫檀微微颔首,折身回到桌案前,认真地端详起陆江离赠予自己的玉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