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离跟着他走回东厢,他将悬挂在墙壁上的六宝提灯点着,指着长案上的食谱对她说,“师出于此。”
她抚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低声回应道:“我还以为这宅子里面……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个人呢。”
沈卫檀站得笔挺,“你是这宅子的主人,我不能擅作主张。倘若我真带了人来,是一定会告诉你的。”
陆江离抬眼见他一脸正气,不禁失笑,顺便打趣他说:“你这么认真做什么?我说的可不是肉眼可见的人哟——”
坏了,我忘记他不信这个了,我不该乱开玩笑的,坏了坏了。
陆江离恍然想起沈卫檀不信鬼神的事情,本能地拍了下额头,这突如其来的“啪嗒”声将沈卫檀惊得瞪大眼睛。
“其实!我说的人是田螺姑娘,”陆江离语速极快地说道,“你知道这个故事的对吧?她最爱助人,可是没有人真的见过她,因为她总是躲在田螺中。我方才就是以为她在这宅子里。”
沈卫檀觉得她很有意思。
说罢,陆江离轻轻拽住他衣袖,说了一句“你出来”,在沈卫檀退到十米之外后,用力地阖上了东厨的门。
回各自房间歇息的路上,陆江离与沈卫檀各自提了一盏灯。她就趁着提灯的便利条件,观察他的表情。
许久无言,陆江离的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怕今夜不与他说清楚会失眠。
她反复斟酌说:“说起田螺。扬州城的田螺才叫肥美,过些日子我买些送你。”
沈卫檀暗暗感慨陆江离思维的跳跃性。然而感慨之余,他不得不在她回房之后看看自己的马匹;他实在是害怕陆江离夜半激动,骑着马匹直奔扬州。
沈卫檀一贯起的早,没想到推开门舀水洗漱时,在内宅小院中看见陆江离用发带束好头发在树下来回翻跟头。
“陆江离。”
“嗯?你醒啦?”陆江离站直身子,笑着和沈卫檀打招呼, “早上好~”
沈卫檀点点头,为了更好的看清陆江离的作为,整个梳洗过程都开着门窗。可他的心绪奇怪的很,有时候感叹陆江离扎实的基本功,有时候又担心陆江离会撞到树上。
可能是他打心眼儿里害怕背上一条鲜活的人命?
启程前,沈卫檀陪着陆江离去了一趟田地,陆江离看着面前的陈设,轻声对沈卫檀说:“我父亲招来的专职照料葡萄的杂役晚些才能到,你若是乏了,不如先回府歇息。”
回府,尚书府,她是要赶我走。
沈卫檀想到此处,闷闷地坐在她对面的地方,诚恳地说道:“那便等他们过来,你我再走。”
陆江离望着他脸上认真的表情,勾唇笑了,她开玩笑说:“就等你这句话了。”
专职照料葡萄的杂役月钱不少,此消息还是陆江离回到长安,从驿站取回陆父寄给她的家书里得知的。她脑子一热,在书信中夹了一张素笺,并在上面用往常说话的方式写了一句“月钱倒是可观,父亲不如招了女儿”。陆父在后日的书信中,以同样的做法回应——“父亲如何舍得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受苦受累”。
陆江离看见这话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
他曾经说过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这斩的除的可不就是她这个祸患吗,又从哪里来的舍不得让她受苦受累一说。不过她转念一想,父亲的确没让她受苦受累,只是打算让她受死了。
……
这种想法整整折磨了陆江离三日,直到景乐二年(玄宗十三载)的惊蛰,她看着院中堆积的金银珠宝,暗暗夸了陆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