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荷与陆江离向来默契十足。因此不等宋荷点头,许士程就得出了此事的结论。
许士程坐在靠近床畔的位置上,思绪过后点了点头,“既然大家都无异意,那此事就此作罢。这图我且收着,兴许将来能派得上用场。”
许士程忙着店铺以及帮助宋荷治疗嗓子的事宜,因此赶在重阳落雨前,沈卫檀与陆江离单独去看了云阳佛塔。
云阳佛塔是一座八角十三层的青砖佛塔,塔依着山势层层收分,自下而上渐次精巧。塔周环着苍松古柏,虬枝斜倚塔身,青砖上爬着暗绿藤萝,岁月沉淀的静穆与庄严,便凝在这塔影松风里。
再往里走,陆江离就见这塔身每一面皆嵌佛龛,龛中佛像衣袂微扬,虽蒙了薄尘,眉目依旧慈和。
风过寺后,佛塔檐角的铜铃叮铃轻响,清越的声响揉着松涛漫过来,檐下竟绕着一湾清溪,水色是清透的湛蓝,映着塔影与天光,石间几尾游鱼轻摆尾,搅碎一汪粼粼蓝波。
陆江离抬手拂开垂到颊边的碎发,目光先落进那片蓝水里,脚步便慢了几分,沈卫檀亦停步,温声问:“可是瞧着这水有趣?不如我们顺着塔下溪岸慢慢逛。”
陆江离笑盈盈地瞧着他,“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蓝色的溪水。这里的水似乎比其他地方的水都要清澈很多。”
沈卫檀轻轻笑了笑,陆江离就在想——
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
这里的水如此清澈明亮竟然还有鱼,莫非世间另有更洁净纯粹的水?
沈卫檀衣袖微扬,他轻声说道:“幼时随母亲来寺里上香,一心想着逃遁,我竟没留意塔侧还有这般风光。”
闻言陆江离忍不住笑出声,声音轻软,眉眼稍稍弯起。
沈卫檀立在陆江离身侧,目光落到溪面塔影之中。他看见那湛蓝水波里,青砖佛塔的轮廓随涟漪轻晃,鎏金塔刹的淡光落进水里,碎成点点金芒。
陆江离扭过头对他笑道:“许是往日香客熙攘,倒掩了这溪的景致。你看这蓝水绕塔,松影映波,倒衬得这佛塔少了几分肃穆,多了些清灵。”
沈卫檀很明白,这些话明显就是陆江离在替他找补。
那日在大慈恩寺,他明明已经对她讲过了幼时“出逃”的细节。她的记性那样好,怎么可能会忘了这件事情呢。
记性不好的是他——他早该明白陆江离的温柔善良不仅仅是对他一人的。用更高深的观点来讲,陆江离就像一个高坐仙台、普爱世人的圣人,而他就像一个妒忌旁人、等候圣人偏爱的俗人。
沈卫檀望着陆江离抿唇浅笑、不欲辩白的模样,眼底漾开沉沉的温柔,声音轻缓又认真,揉着佛塔檐角的铃音落在风里:“你总是这般,事事都想着替人找台阶,心善得紧。”
陆江离闻言一怔,抬眼时撞进他含笑的眸光,耳尖倏地漫开浅粉。她连忙垂眸去瞧溪面的蓝波,心跳得极快:“我哪有你说的这般好。”
“怎么没有?”沈卫檀话声带笑,听得陆江离心颤。
顷刻间,沈卫檀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对人家说了句他认为极为肉麻的话:“旁人也罢了,你于我,不必这般周全客气,尽可以对我特别一点。”
我就是俗人怎么了,沈卫檀想。
陆江离只觉脑袋“轰”的一声响,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半晌她才讷讷地回答:“那……那我总不能对你凶巴巴的吧?”
这话轻软又带着点娇憨,让沈卫檀倏地愣了神,眸底的温柔凝了一瞬,随即漾开更浓的笑意,连眉梢都染了化不开的喜悦。
“凶巴巴的也好,与众不同就好。”方才那愣神的怔忪早化作满心的熨帖,沈卫檀释然道。
他竟半点不恼她的不开窍,反倒暗自欢喜她这般澄澈懵懂、心门未向旁人半分敞开的模样。
紧接着,沈卫檀望着陆江离攥着裙裾的拘谨模样敛了几分笑意,故作无奈地轻轻叹出一口气,那声叹揉着松风,轻悠悠落在她耳边,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怅然。
陆江离闻声倏地抬眼,眼里的羞赧瞬间化作几分慌乱,“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卫檀喉间溢出低低的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想逗逗你。”
陆江离:“……”
她撇撇嘴,径直朝南走,不过脚步并不快,沈卫檀几步便追上了她。
陆江离观察四下,气呼呼地说道:“你竟敢拿我打趣……你以后都不许叫我的小名了!从今以后,只有你一人不能叫我的小名!”
沈卫檀因此忍着笑意追了陆江离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