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是深秋,不出半月便会入冬。王仲遂仍穿着单薄的麻布圆领衫,整个人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即便再不想招惹他,陆江离与沈卫檀走来时,还是为他放慢了脚步。
“小姐……小姐请留步……”王仲遂果然谄媚地说道。
陆江离停下脚步、扭过脸看他。王仲遂笑着走上前几步,忽然感受到另一道罩在他身上的目光——那是站在陆江离身旁的人在打量他。
王仲遂头脑一热,也对他笑。沈卫檀只是敛眸,稍稍点了点头。
“我想见一见二妹……劳烦小姐将她领来。”王仲遂的脊背本就不直挺,陆江离瞧着他弯着腰说话时,嶙峋的脊梁骨像极了散满石片的石拱桥。
可是以往的这个时候,二妹都躺在小榻上打盹儿,陆江离想。
考虑到柳二妹的生活习惯和接受能力,陆江离并未直截了当地接受王仲遂的请求,而是在夜里问过她的意见后,才在翌日的同一时间点给了王仲遂答复。
二妹随王仲遂到主街上闲逛时,沈卫檀悄悄跟了他们一小段路程,随后便赶回铺面对他们三人讲明了所见。
如此一来,陆江离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来。
这日同样是许氏饼铺开张的第一日,生意不错。
闲暇之时,许士程对三个人说:“只可惜这祖上的秘方没能派上用场,不然定能在云阳郡中掀起轩然大波。”
许士程的秘方没能用到,然而多年前与胡商学的烙饼技艺却派上了用场。沈卫檀忙完自己的事,便匆匆赶来烧火。宋荷在他手边堆了不少柴木,眼前是雾蒙蒙的一片。
好在这火给沈卫檀面子,火烧的越来越旺。
许士程心中大为感动,于是又在事先为三人准备好的银钱里加了不少。
“我就不必了。”门外的陆江离摆摆手。一来她本就不差钱,二来这几日并没有怎么出力,她无功不受禄。
许士程坚持将钱交到她手里,“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亲朋友明算帐,这工资得日结。”
再次听到“工资”两个字于陆江离而言是一种奇怪的事情,陆江离有些茫然,因此回应许士程的速度慢了一步。
许士程并未觉察出她流转的神情,只当她是太过感动才不说话的。
天气出奇的好,日头温温照着长街。柳二妹攥着自己的衣角,亦步亦趋跟在王仲遂身后。
她年岁尚小,并且向来见父亲在母亲身边闷头捡草药,素日里话少得很,心里便更怯。她这一路只敢抬眼瞟父亲的麻布圆领衫的下摆,不敢吭声。
王仲遂走得不快,余光瞥见小丫头步子碎,离着自己半尺远,像是怕他一样。
于是他顿了顿脚步,会回过头哑着嗓子说道:“二妹走稳些,累了告诉爹爹,爹爹背着你走。”
柳二妹小声应了个“是”,指尖攥得更紧,脚步却悄悄挪近了一寸。
街边挑担子的小贩晃着货郎鼓喊:“银铃儿——小巧响脆的银铃儿咯!”
正巧小贩将竹筐放下,柳二妹瞧见其中全部是用红绳串起细银铃。因为有红绳系着,风一吹银铃便会轻响。
王仲遂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没了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便见柳二妹站在摊前。她的眉头紧蹙着,不是馋得慌,倒是怕扰了他的模样。
王仲遂侧头看她,小丫头眉眼弯弯,眼里满是欢喜,便顺着她的话道:“你喜欢这铃铛?那爹爹给你买这个?”
柳二妹一愣,似乎不大信任他所说的话。
掌柜取物的动作半点不含糊,仿佛担忧再晚些这银铃便会卖不出去,甚至积压在库房里成为一堆“破铜烂铁”。
王仲遂接过银铃道:“来,你自己收好……”
二妹连忙点头,踮着脚接过他递来的银铃,随即轻声回应道:“多谢爹爹。”
柳二妹抿着嘴笑,脸颊红红的,她今生第一次觉得——跟着爹爹上街,竟是这样快活的事。
她攥着爹爹的手,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偶尔抬头跟他说两句街边的新鲜事,王仲遂虽话不多,却句句都应着,掌心的温度,暖融融的,一直传到她的心里。
日头慢慢往西斜,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二妹右手的手掌心是被她攥得温热的银铃,她一心想要赶紧往前走,再走得快些就能给哥哥姐姐们看她新得到的宝贝。
“哥哥、姐姐——我回来啦!”
王仲遂当真像他与陆江离约定的那般,在闭门前半个时辰,把柳二妹送了回来。
陆江离探出头来,看见柳二妹正活蹦乱跳地从巷子口往回走,王仲遂则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望着她。
迎接陆江离的,首先是柳二妹环在她脖颈上的手掌心的温度,然后是低低的耳语。
柳二妹有意用小手挡住口型,“阿爹给我买了一个银铃铛。”
陆江离对她笑,她同样轻声说道:“真好~”
随后柳二妹见她缓缓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王仲遂的眼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神情中流露出对自家女儿的疼惜来,干枯的手指也在此期间毫无章法地靠在一起。
柳二妹的唇畔挂着笑,久久不愿意随陆江离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