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仿佛是他听过最可笑的笑话，商夜年冷嘲：“抛妻、弃子女之人，也配称得上‘父亲’二字？”

“也许陛下他，有难处。”

“不见得，指不定脱离了这些，他甚是高兴呢。”

商夜年说得一字一句，皆是那么云淡风轻，像是早已看惯一般，每度提及他——大祁皇帝。少年的内心都平静得，使人忍不住生怜。

可只有少年自己知道，那并不是平静，而是逐渐冷却，冷得他早已麻木，不愿解封，也不再愿它消融。

酒馆掌柜张了张口，又哑然合上。

无论如何，任谁劝说，商夜年都不会原谅他，不可能去原谅一位冷血之人。

少年脑海中再现当初母后身亡的场景，浮华宫金碧辉煌，唯他的母后一身素衣，盈盈站在床前，背对着他，薄肩轻抖，低声抽泣着。

他当时天真地认为，是母后想念父皇，因为母后才生下妹妹没多久，父皇便离开皇宫，离开祁国，不知去了哪儿。

于是，年仅四岁的他，学着母后往日里安慰他的模样，小手轻轻顺着母后的后背，扬起笑脸，想尽法子逗母后开心。

商夜年垂在身侧的双手隐隐攥紧，手背青筋暴露，整个人散发着吓人的戾气。

如若他尊称为父皇的皇帝能够看到信中内容，立即回宫，母后也不会......那日，浮华宫，乃至整个皇宫，上下慌乱，阿序哭声不止，像是有某种感应般，撕心裂肺，响彻云绯。

而他，无措站于浮华宫前，任着冰凉的大雨砸在身上，他没哭，但也许哭了，雨太大，他忘了。只觉得当时，好冷好冷，他想，如果，哪怕有一丝的温暖降临，他会不会好很多。

冰冷的手背传来了一阵温热，商夜年刹时抬眸，凝视上一双好看的，如暖橙般的琥珀眼。眼前的裴烟落歪着头，轻眨着眼，关怀又带些疑问地望着他。

再往下，她如蜜般的唇微张，柔声喊着他的名字，问他：“商夜年，你怎么了？”

商夜年愣愣看着她，又陷入了另一种情绪。

裴烟落还握着少年发凉的手，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反应...她灵机一动，踮起脚，凑近他面前，扬起她最拿得出手的笑容，卧蚕撑得饱满，甚是好看明媚。

“商夜年，你在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都不应。”

“......”

商夜年朱唇微启，却发不出音，喉间只剩干涩。他想回答她，可不知作何回答。

同她撒谎吗？

他做不到了。

“......裴烟落。”

他唤了她的名字，在裴烟落的注视下，商夜年说：“我在想...你笑起来很好看。”

裴烟落怔住。

她再一次，成功地脸红了，通红，从脖颈直至整张脸，红得仿佛在滴血。

商夜年眼眸微眯，也朝着她笑。

这话他可没说谎，她笑得确实很好看，况且，他方才心中也想了这事。

不算说谎。

裴烟落瞬间觉得自己不会笑了，脸都好像都不属于自己了。她无法想象，此刻她笑得模样是如何，只是愣愣地回答少年。

“谢谢，你也是。”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很官方，说出来像他俩在互捧。

“......”

终是难忍，‘扑哧’一声，商夜年偏头闷笑。

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傻，裴烟落懊恼地偏过头去，绝望地闭了闭眼。

“笑什么笑，再笑我就不理你了。”裴烟落羞愤地威胁道。

商夜年：“行~不笑了。”

少年妥协于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不少，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她，墨眸中的冷漠，犹如没入一汪清潭，顷刻化开，只剩暖意。

少年好像与往日大不相同了，是裴烟落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商夜年每次看着她，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呢？

是从何时开始的？

裴烟落揣着一腔的疑惑，想着以后，找个合适的时间好好问问这位少年，他心里是何种想法。

裴烟落：“我们还是早些出发吧。”

商夜年：“嗯。”

酒馆外早已备好马，酒馆掌柜见二人出来，招呼下人把提前买好的糕点拿来，给他们放马车里备好，以免路途乏饿。

掌柜：“三皇子，如今漠北视祁国仇敌，如无特殊之际，身份必不可暴露。”

“迟了。”商夜年看向边境的把守者，淡声道，“已经暴露了。”

酒馆掌柜：“......您的通行文牒？”

商夜年：“给阿序了。”

......

酒馆掌柜艰难地将唾液咽下，他的这位祖宗，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见商夜年面无表情，酒馆掌柜自行为其找补，干笑道：“无碍无碍，只是把守者罢了，无关紧要，无关紧要。下次，您记住就好。”

“我会记得的。”裴烟落出声。

她发觉，方才这两人对话，还挺搞笑的。

商夜年侧头看她。

酒馆掌柜仿佛找到了救星，行了个极大的礼：“感谢姑娘，哦不对，是感谢裴医官，戴某在此谢过了。”

“够了。”

商夜年皱眉打断，眼神瞟过裴烟落嘴角弯起的弧度，不算指责地指责酒馆掌柜：“你说得太多了。”

“是在下多嘴。”掌柜立刻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