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划过树梢,一点点被地平线吞噬。
初春的寒意袭来,王瑾在院中画柳,杏儿拿来一件浅藕色云锦外袍为她披上。
“小姐。应泰现在还未到,该不会已经溜了吧。”杏儿研着墨蹙眉道,“太过分了,亏你还这么相信他。”
王瑾笔下柳枝线条舒展流畅,未有一点停顿,待她点上点点柳叶,才抬起头来:“总算画完了,再不画完,天要黑了。”
这时,门房来报,有人求见。
“一定是应泰来了,我还以为他跑了。”杏儿欣喜道,见到来人,却愣住了。
来人是一个瘦弱的青年,向王瑾一拜道:“见过东家,小的是琉璃轩江汉,掌柜的吩咐小的送几只琉璃盏来。”
他双手奉上一只匣子,小心打开,里面装着六只流光溢彩的琉璃盏,两只红色,两只蓝色,还有两只是七彩。
六只琉璃通透纯净,在夕阳的余晖中折射着炫目的光彩。
王瑾拿起一只七彩琉璃盏,七色光影在他的眼底摇晃,仿佛除夕夜那只七彩琉璃灯熠熠的光,突然又变成岳翎提灯巧笑嫣然的脸。
她无力地闭上眼睛,手指微微收紧。
半晌,她回过神来,将手中琉璃盏放回匣子,淡然道:
“劳烦转告掌柜的,将那两只红色的包起来送去岳大将军府上,就说,崔二少爷对前日夫人未能赴宴深表歉意,知道小姐喜欢红色,送点小东西给岳小姐把玩。”
江汉领命退下,杏儿不解道:“小姐,琉璃盏明明是你送给岳小姐的,为何要说是姑爷送的?”
王瑾强扯一下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讷讷道:“因为这么说,不论是对崔灏、对岳翎还是我都好。”
杏儿不解,只觉得小姐似乎很难过,闭嘴不再多问。
“谁!”崔木突然大喝一声,王瑾袖中数枚钢针齐射出去。
只见来人将钢针全数接住,从树上翻腾而下,笑道:“想不到小姐还有这么俊的暗器功夫。”
崔木喝道:“应泰,你鬼鬼祟祟在旁偷听了多久?”
“我一盏茶前便来了,正大光明在这树上,学艺不精,依靠下毒获胜的鼠辈自然发现不了。”应泰得意道。
王瑾扶额,实在想不到,作为江湖前辈,应泰依然对崔木下毒之事耿耿于怀,只得解释道:“其实,那日下毒之人是我。”
谁知应泰竟变了一副脸孔,露出温和的笑意道:“我就知道,区区鼠辈如何毒得倒我?”
这面目转变之快,令杏儿瞠目结舌。
王瑾哪能不知他是刻意示好,忍住笑意正色道:“你愿意与我合作了?”
今日的应泰一扫颓态,头发光亮,全身干净整齐,拱手道:“愿为小姐驱驰。”
王瑾邀应泰进入屋中。淡黄色的灯光下,应泰回忆起了十八年前那个夜晚。
是夜,应泰与几个马夫喝酒,一时贪杯在酒店昏睡过去。
“客官,醒醒,小店要打烊了。”子夜时分,他被店小二摇醒。
他睁着朦胧的睡眼,摇摇晃晃往家走。
外面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一摸腰间,发现自己糊涂地把给孩子雕的小木马留在了谢府马车上,便会谢府去取。
到了谢府,发现这里犹如人间炼狱,鲜血浸染了整个院子,一个个熟悉的面容变成了尸体,一群黑衣人正在放火。
他一个激灵,酒完全清醒了,飞身上去阻止。
对手十分厉害,又人多势众,他拼尽全力依旧不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苗窜上了房顶,吞噬了整座院子。
“公子、夫人、清儿……”他肝胆俱裂,顶着大火冲进屋中大喊,却无人回应。
眼看房梁就要坍塌,他含泪退了出来。
十几个黑衣人蜂拥而上,竟要杀他灭口。
其中一个黑衣人最为棘手,他武艺不精却力大无比,不要命般砍杀过来,有其他黑衣人从旁掠阵,好几次差点命中应泰要害。
应泰自知这样下去只能被拖死,拼着腹部受了一刀,反手一剑将力大黑衣人重创,推入火中。
有两人欲冲入火海救他,恰逢此时,摇摇欲坠的房梁轰然倒塌。
趁此机会,应泰一剑挥开身边几个黑衣人,跃出重围。
自从入了谢府,应泰已经多年没有这样逃亡过了,温热的血液喷洒了一路,好几次甩掉了凶徒,对方又循着血迹而至。
他避开城市往山上越跑,血越流越多,渐渐体力不支。
最后一次面对凶徒的袭击时,被打入了万丈深渊。
幸好他被崖壁一棵松柏挡住,没有当场粉身碎骨。
他扯着藤蔓攀到崖壁一个小洞里,靠着岩鼠充饥休养了几日,幸运地躲过崖底搜寻的黑衣人。
伤势稍稍稳定,他用匕首慢慢滑到崖底。在崖底养了一个多月的伤,堪堪能自如行走,又设法攀上山崖,易容回了京都。
回到京都,他发现一切已物事人非,家中不知何时失了火,房子已经不在。
妻儿都不见了,而他在官府口中已经变成死人。
他怕他的出现为谢家惹来灾祸,断了与青竹联系,踏上了寻找妻儿的路途。
在外兜兜转转了十八年,妻儿音讯全无,他想回京都看看,没想到遇到了青竹……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死心了,阿叶一定遭遇了不测,否则,无论如何她一定会在京都等我。
我一个朝不保夕的杀手,活了大半辈子,也赚了,妻子儿子都有过,也知足了,剩下的日子就用来找出当年的凶手,也算还了公子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