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疮药。”
又是一阵翻找声,金疮药被递了上去。
“止血带,快点!”
“马钱子散。”
……
“快点,马钱子散!”
“哪个是那种散?”
柳优施听见许殊何的声音后一愣,抬起头,见许殊何蹲在矮橱边,正一脑门热汗地望着她。她于是指了指旁边的木柜,道:“第三格。”
两溜医女抱着医箱跑了进来。许殊何将马钱子散递给柳优施后,见自己已经无用,便自觉地退出暗寝,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暗门前站定不动了,抬起手,看着血水流进袖口,将护腕染得深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挺高的一个姑娘,怎么轻得像纸?
如此年少,若是殒命在今夜,该是多么令人惋惜?
许殊何叹了口气,心想这姑娘在如花似玉的年华以身犯险,想必是个家境贫寒的可怜人。他缓缓转过身,舀水冲净了双手,重新生起了炉火,一边煎药一边留神听着暗寝里面忙忙碌碌的动静。半个时辰后,他将煎好的药汤灌入一只水壶中,把用完的小药包珍而重之地留在柳优施准备好的托盘上,自始至终没有窥探其中的内容,最后,不忘将所有的器具细致地洗净摆回原位。待一切收拾完毕,又向暗门投去一眼。
“祝好。”他轻声默念,随即拿起水壶,推门离去。
……
月溶轩的灯光在次日的晨曦中才熄灭,一夜的兵荒马乱声平息,轩里轩外都归于静谧。栽在轩后的老树在秋风中瑟瑟摇动,傍晚时分,柳优施亲自端着更换的药膏回到了轩中。
她虽然已有两个成年的女儿,样貌却不见如何衰老,皮肤被珍贵的草药保养得颇有光泽,唯有眼角和脖颈上有淡淡的细纹。像她这个年纪的母亲,都是看不得孩子受苦的。她推开那扇隐秘的暗门,正迎上软榻上人的目光,不由得又惊又喜:“你醒了!”
如此重伤,只昏厥了一个昼夜,实在非常顽强!
卜秋台斜靠在软榻上,刚试图起身就被柳优施按了回去。她双手接过柳优施递来的一杯水,中气不足地道:“多谢东家救命之恩。”
“哪里的话,你是替我办事才受了伤。唉,说起来,我只吩咐要派个身手好的去,没想到去的是这么年轻的一位姑娘。”柳优施打量着她,心中小小地喟叹了一下——不仅年岁浅,还端地一副明亮的相貌,虽然够不上‘美人’的标准,却很有一派江湖女儿的潇洒。这姑娘并不白皙,但肤色均匀健康,泛着点在日头下晒出来的红。一双长眸出挑的好看,此时眼波中褪去了昨夜的寒意,安宁得像是池中秋水,微光细碎,熠熠有神。
另外,她露出薄被的腰腹十分精炼,没有一点赘余,一看就是时时在刀尖上历练,与寻常的弱质女子有天壤之别。
卜秋台笑了笑,问道:“东家,那两个刺客……”
“没捉到。”柳优施摇摇头,“很难想象你是怎么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的。”
卜秋台闻言心头一紧——那两个人在刺客里绝对是少有的高手,一般商战不至于请动这样的人,难道真是冲自己来的?正当她暗自焦灼的时候,又听到柳优施道:“褒夫人和我先前不知派了多少人,全都半途失踪,没想到东西最终被你送到了。孩子,以后你也别叫我东家了,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就叫我柳姨吧。”
卜秋台这才松了一口气,很听话地点了点头:“好的……柳姨。我从未见过两位小姐,是都出阁了么?”
柳优施忽现几分无奈之色:“如果是就好了。”
卜秋台本来是随口问问,没想到话题起得不巧,尴尬地低头喝水。
柳优施:“她们是自立门户去了!不怕你笑话,五年前,怀玉山谷的大小姐孤身出走,我那两个女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受她鼓舞,非说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地,就都从家里跑出去了!”
卜秋台险些呛出一口水。
“呦,慢点喝。”柳优施连忙给她拍了拍背,略赧然地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卜秋台抹了一把嘴,摆摆手:“没,没有。”
柳优施忧愁地抒出一口气,显然已经习惯了旁人的这种反应,如今竟也有些心平气和了,她道:“当年我也匪夷所思,奈何苦口婆心劝不住,就只好由着她们去了。可她们能跟人家一样吗?人家出身最鼎盛的大宗,虽然离经叛道,但到底是名门正根,武功非一般人可比!我那两个女儿虽然也自幼习武,但谁知到了江湖上有没有能力自保呢?”
卜秋台心情微妙,觉得柳优施对‘名门之后’怕是有误解——对于江湖中人来说,哪怕家传的功法再精深、再高妙,想成为‘高手’,也必然少不了经年累月的实战来打磨。未到出山年纪就离家出走的‘名门之后’,还没来得及将从名门中习得的本事融会贯通、信手拈来,真不一定能在山下活到几时。
柳优施兀自忧愁了一会儿,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卜秋台身上。她已经核实过了,这也是个倔孩子无疑,因为不满意父母安排的亲事才出来做事,无依无靠地落拓多年,在兰芷药坊只记名了一个“秋”字。
而且,她不喜欢男方的原因十分奇特——那男人抢她的东西!
柳优施叫她躺下,轻柔地拆开她周身的绷带,边给她换药边感慨:“说来,我的这月溶轩还真是爱来与众不同的年轻人,昨日抱你的那位许公子也挺不寻常的。”
卜秋台一愣,什么抱她的许公子?
柳优施见她茫然,这才想起来昨天她神志不清,可能压根不记得有那么一号人,心中直道:“不好!”
在这个世道里,女人家从头到脚都是金贵的,更何况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她于是连忙解释:“昨日你失血昏迷,情况十万火急,许公子便将你抱到了这间暗寝中来,他是个规矩人,绝对没有冒犯之意!”
“哦,原来如此。”卜秋台宽慰道,“东……柳姨不必紧张,这有何妨?”
柳优施见她的态度轻飘飘的,不禁奇了:“你没有芥蒂?”
卜秋台挑了一下眉,从容地道:“那位公子对我有援手之德,我感激还来不及,何来芥蒂?”
柳优施新鲜地看着她——也是,一个小姑娘家家,不怕外面的流寇色鬼,不顾十里八乡的闲言议论,一个人愤然离家、飘飘荡荡许多年,多少是有点另类在身上的,遂不再多问了。
与此同时,卜秋台则在心里把所有数得着的世家门派、大商大贾飞速过了一遍。兰芷药坊名盛天下,能被柳优施请进月溶轩的按说应该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她并没想起哪个有名的门第姓许。她于是问道:“那位公子可会再来?我想当面向他致谢。”
柳优施:“许公子患有头疾,每月十五会来月溶轩煎药,你在这里养伤,迟早能见着的。好了,你好好休息,不要走动,我还有方子要写,就不多陪你了。”
卜秋台要起身相送,再次被摁住,于是乖乖仰倒回去,注视着柳优施合拢暗寝的门。当听到外面的轩门“吱呦”一声闭紧后,她一咬牙关,把自己从软榻上撑了起来,登时疼出一身冷汗,捂着腹部缓了片刻,扶着柱子慢慢蹭下了床。
没人看见重伤的她是怎么避过一层层巡防的,也没人看见她是怎么越过了兰芷药坊的大门、来到不远处的防守林中的。
卜秋台紧紧捂着伤口,找到了那棵悬着铜锣的树,跪在树下一阵翻找,良久后,眼睛一亮,从一根草叶上解下一样东西,正是那截曾缠在她剑上的断弦。
她双眼微眯,目光沉浮不定,指尖轻抚时有软韧而锋利的触感。摩挲间,一个结论在心中慢慢成型——
闰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