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特采药材两箱。
附运东宫皮料。
随船东宫木器……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两年前的货单,日期是腊月初九。货品名目写着:滇南三七五十斤,收货方是詹事府经局,经手人签押:王崇恩代收。
但旁边用朱笔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实收:三七无。箱底唯余青蚨三枚,已转交九爷,此批勿录档。
青蚨三枚。
安比槐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腊月初九收货,腊月十二,贾敏中毒身亡,签收的东西,还是炼制牵机引需要的青蚨子。
而九爷,钱魁供出的那个代号,在这张货单上也出现了。
王主事不止是太子系的暗桩。
他还是九爷这条线上的人,他用太子詹事府的名义收货,实际运的是别的东西,私盐、铁器、硫磺,还有青蚨子。
而贾敏中的毒,就是通过这些东宫特采的货箱,从江南运到京城,再送到下毒人手里的。
安比槐往后靠进椅背,烛火在他瞳孔里跳。
现在全串起来了。
王主事是双面线人,明面上是太子系在漕运的桩脚,暗地里为九爷这条线办事,太子将倒,这两条线都要清理门户。
所以王主事必须死,必须被灭口,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毒杀贾敏的牵机引,毒杀他的牵机引,灭口王主事的牵机引,都来自同一条线。
而这条线,现在正在抢夺太子倒台后留下的遗产,褚四海就是扑上来的第一只豺狼。
安比槐的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份文书上,是韩承前几日私下送来的,关于扬州盐商褚四海的简况。
褚四海,扬州三大盐商之一,近半年突然大肆收购沿江的小盐场、货栈,动作快得惊人。
安比槐的手指在桌上敲击,一下,两下。
他想起了林如海那句雷池在前,想起这半年来林如海的疏远,公事公办的语气,还有盐场那夜披在他肩上,又被他折好放在桌案上的斗篷。
林如海早就知道,早知道王主事背后牵扯多深。
所以放任四爷当时放弃他,任由他被调离扬州,他回扬州后又刻意保持距离,一遍遍提醒勿触雷池。
可雷池已经在了。
从他中毒那一刻起,他就站在了雷池边上。
现在,他手里握着能证明王主事双面身份的货单,捏着青蚨和贾敏之死的关联,把着九爷这条线的踪迹。
那些正在抢夺遗产的豺狼虎豹,会允许他活着碍事吗?
安比槐笑了,笑声很低,在空荡的值房里荡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呼啸而入,吹得桌上纸张乱飞,烛火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他迎着风,深吸一口冰冷空气。
既然退不了,就不退了。
既然雷池必须过,那就闯过过。
看清楚哪里的雷埋得浅,哪里的土最松,然后,踩着那些埋雷人的脑袋冲过去。
他关上窗,回到桌边,铺开一张纸。
墨冻住了,他呵了几口气,看着砚台里的冰慢慢化开。然后提起笔。
不是公文,不是呈文,是一封信,给褚四海的。
措辞很小心,只说盐课司清查旧账,发现几笔与褚家商号往来的附运东宫货单有疑问,想请褚爷拨冗一叙,当面澄清。
写罢,折好,装入信封,没盖官印,只写了个安字。
然后他坐下,等。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风声呜咽。
而他知道,从这封信送出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旁观者了。
他要跳进雷池,在那些豺狼虎豹中间,火中取栗。
褚四海的回音来得比安比槐预想的快。
次日晌午,一个穿着绸缎棉袍,戴着暖帽的管事便到了盐课司衙门,递上一份烫金请柬。
请柬上字迹工整,语气客气,邀安比槐申时于春熙楼雅间一叙,薄酒粗茶,万望赏光。
安比槐接了请柬,管事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送走人,安比槐打开请柬又看了一遍。
春熙楼是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临着运河,三楼雅间推开窗就能看见码头千帆往来。
褚四海选在那里,是显摆,也是试探,看看他这个从六品盐课司大使,敢不敢去他那老巢似的地方赴约。
安比槐把请柬扔在桌上,笑了。
有什么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