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伪帝眼下最想拔除、又最想掌控的‘惊雷’。是他破局唯一的指望。”
林振听得心神俱震。
梅璩寥寥数语,已将这天下大局与各方矛盾的致命弱点给他剖析得淋漓尽致。
他脱口而出:“所以楚州质子‘病重’,恰如在这四座大山之上,又压了一块巨石!伪帝若处置不当,相纪这头猛虎立时便要反噬,他根本无力承受!此际,他必然被牢牢钉死在京畿,无暇他顾!”
梅璩微微颔首,强压激动:“分析得很好。楚州这步棋,看似君上拿住了相纪命门,实则烫手山芋!此乃殿下在北方苦战三载,方才等来的最大的‘势’!”
他费力的喘了两口粗气,在林振的搀扶下,方才附下身子用发颤的指尖划过地面,仿佛在这‘江山’上指挥千军万马:“势者,如高山滚石,如江河奔流。孙子曰:‘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处势卑贱如你我,当如何?当引而不发,如深渊潜龙,静待其时。”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振,“继晦,若你是殿下,当如何利用此机?”
林振被问得热血沸腾,但他强迫自己压下激动,凝神思考,冷静推演。而且他现在扶着咳嗽的梅璩,对方大半的重心靠着他——本身梅璩身子不大好,不能让他再磕着碰着了,地面太凉了。
他稳了稳手上的力道,凝视着地上的‘江山’,在脑中一遍遍模拟着现下局势。梅璩在一旁调整了下呼吸,只阖着眼等他开口。
约一炷香时间后,林振方才开口道:“先生,学生浅见。”
梅璩睁开双眼,微微颔首示意。
‘担心什么?莫非我会吃了他??’
林振斟酌着用词:“现下太子殿下在北疆根基己稳,缺的是打破僵局之机。如今楚州生变,君上分身乏术,此‘势’已成!当遣精兵,或猛攻其防御薄弱处,迫其首尾难顾;或直插要害!但学生尚不明晰殿下具体能调动哪些力量,以及当今君上最大的软肋何在。”
“问得好!”梅璩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神色激动,几乎就要坐起,林振连忙扶稳他——‘当心点!’
梅璩却像是全然未觉自己身子的情况。他顿了顿,纤细的指尖沾了些米汤,在一处地方画了个圈才道:“伪帝防线,看似铁桶,实则处处漏风——其最大软肋,在于饮姝军!”他直接将核心点出,指尖还在上面用力的敲了敲。
林振灵光一闪,想起了父亲在书房授他之事,一下醍醐灌顶,瞬间结论便脱口而出:“饮姝军的统领车骑将军姚召,乃梅夫人的元配,饮姝又与姝陵唇齿相依,君上焉知他心中所想?虽他年轻未能全掌饮姝。但若拼死北上,京畿则危如累卵!此乃当今君上最大顾忌,令他如芒在背,绝不敢尽起京畿之兵!”
他语气陡然沉凝,“故而,学生明白了——君上若想彻底剪除此肘腋之患。家父手中的‘东西’于他而言,便非拿到手中不可!他若经略得手,皇权或可稍固…”
“善!鞭辟入里!”
梅璩眼中激赏更甚,强提精神,声音虽弱却字字如钉:“继晦,“你看得分明!饮姝如芒刺背;相纪似虎在侧;平昭若断臂;临川藏惊雷!四者压得伪帝龟缩京畿,以名分苦撑,妄图耗尽殿下粮秣。然……”
就在这心潮澎湃之际,甬道深处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
梅璩和林振瞬间警觉,交换了一个眼神,屏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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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门外,铁锁链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咔哒”声,仿佛被极小心地拨弄。
紧接着,厚重的牢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身着陈旧狱卒号衣的身影当先闪入。他身形挺拔,动作迅捷无声,周身却散发着与这污浊牢狱格格不入的沉凝气质。
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阴暗的囚室,确认安全后,立刻侧身,将身后之人护引进来。
那人裹在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里,身形虽有点沉重,但也迅速滑了进来。
一踏入这充斥着霉味与绝望气息的囚牢,她便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兜帽。
“阿璩!”一声压抑到极致、却饱含了无尽焦灼与剜心之痛的呼唤,撕裂了牢狱的死寂!
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倾国之色的脸——正是梅钰!她那双顾盼生辉的琉璃眸瞬间锁定了角落里被重重镣铐禁锢、额角伤痕刺目的梅璩!
梅钰一看到梅璩身上骇人的镣铐和额角的伤,身形一晃,被身旁的“狱卒”—白瞿、稳稳扶住。
“阿姐?!白…师兄?”梅璩又惊又急,“此地凶险!”
“时间无多!长话短说!”白瞿语速如飞,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林振时微一颔首,。
“林公子?”
“正是!”林振挺直脊背。
梅钰强抑悲愤,目光从弟弟身上移开,落在林振年轻的脸上。
她的目光清如琉璃,但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与沉甸甸的托付。
“林公子,”梅钰的声音清冷而郑重,“令尊乃国之栋梁,忠义无双,守护之物更是关乎社稷兴衰!阿璩信你,血书由你义兄传出,你又在狱中护他周全,此恩此义,梅钰铭感五内!”
她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林振年轻却坚毅的面庞,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今时今日,我将吾弟之安危,托付于你!望你念及令尊忠烈,护他周全!待云开月明,我以梅氏副族长之名作保,我姝陵梅氏及太子殿下,必不负你!”
林振胸中激荡,迎着梅钰的目光,单膝跪地,行了个全礼道:“夫人重托,林振万死不辞!人在,先生在!此誓,天地共鉴!”
“好!”梅钰点头。
她随即抛出一个至关重要的定心丸,“太子陛下知你林家忠义,己命人去寻你家亲眷踪迹。临川临近江南——若他们在江南,姝陵梅氏必会尽全力护其周全,绝无闪失!你可安心在此,与阿璩共待天时!”
这消息如同甘霖,彻底浇灭了林振最后的牵挂,让他心神俱定。
梅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梅璩,万般不舍化作一句哽咽:“阿璩,等阿姐!”
梅璩用力点头:“阿姐放心!我与继晦在此,必无恙!”
白瞿立刻拉着她转身。
就在迈步刹那,梅钰目光掠过林振年轻锐气的脸庞,想起他年方十七便深陷囹圄,心中怜惜顿生。
她脚步微顿,声音放得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鼓励的笑意,仿佛在安抚一个立下大功又吃了苦头的孩子:“林世侄,此番磨难,皆因奸佞!待风波平息,天下太平之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亲切和承诺,“我姝陵梅氏,必为你寻一位才貌双全、贤良淑德的好姑娘为妻!绝不辜负你林家忠烈门楣,也定让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为你欢喜欣慰!”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怒喝:“妈的,你们干什么吃的?有东西混进来了都不知道?!!搜!每间牢房都给老子仔细搜!”
“暴露了!”白瞿脸色剧变,瞬间将梅钰斗篷拉好,护在身后。同时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个极小油纸包塞进林振手里:“金疮药!省着用!”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林振反应也极迅速,一把攥紧药包塞入怀中。同时立刻将梅璩往最阴暗潮湿的角落推去,抓起几把污泥抹在自己和梅璩脸上,又将头发抓乱,瞬间制造出两人一直在此苟延残喘、肮脏不堪的假象。
白瞿拉着梅钰闪出门外,反手虚挂锁链。尽管已经十分小心了,但在这牢狱之中,仍旧是清晰可闻。
“在那边!给老子追!”狱吏与追兵的呼喝和脚步声疾速逼近!
白瞿猛地将梅钰推向甬道另一侧黑暗的岔口,自己则朝着反方向,故意踢翻一个破桶,发出巨大声响,如离弦之箭般狂奔而去!
“站住!抓住他!”追兵立刻被白瞿吸引,蜂拥追去。
“分头走!城外老槐树汇合!”
梅钰虽然身子沉重,但师承衡山仙人。在这三年折磨下尽管功夫己不如之前,但一剂猛药下去,此刻精力充足,身手敏捷如影。几下便绕开了追兵,与接应的魏嘉趁着乱混在一牛车中逃出城。
岔口处,梅钰紧握金蕊手道——“蕊君!保重!告诉他,玄瑾泣血相托!京都魍魉,祸国殃民!太子殿下奉遗诏正位,江南根基已固,可充南隅战事!君处其旋涡,伪帝必有后手,意在饮姝!万望珍重,勿以……玄瑾为念。江南粮秣、军心、兼澜山、镇宁海防,万千兵民皆系君身,若乱则正堕其奸计中!望君念苍生倒悬之苦,于太子挥师南下直取京都之时。能忍时待命,以充后方,断伪帝生路,还我大靖乾坤!此战若成,君必青史永铭!”
她顿了顿,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滚,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永别的意味。
“再告诉他,京都魍魉,必会行毒计诛心之策。切记:怒则乱智,忍则图存!护好江南,护好自己,便是护估太子大业!待山河重整,再续前缘。我等他”!
金蕊含泪点头,转头上马,疾驰而去。
梅钰则随白瞿及先来护送的几人,连夜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