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职在手,权谋已定,那支被梅玄瑾光芒彻底掩盖、让她日夜嫉恨的至高权柄——天家玉笔,终于被她温瑾牢牢握在手中。
这个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名字,也终成了她手下败将。
就此,她们这些世家贵女——云开月明!
而赵昫看着温谨领旨,激动难抑的模样,如同看着一件刚刚淬炼好的刀,毫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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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未央殿内。
楚州质子相均的‘沉疴’非但未减,反而愈加深重。相纪所遣使者言辞一次烈于一次,隐然已带甲兵铮鸣,威胁朝廷之意。而更重磅的消息,已如阴湿寒风般悄然吹遍宫闱——名动天下的‘玉笔’梅钰,已然身陨。
更要命的是,临川整饬军务的奏报,再次被丞相理益以“林逆余党未尽,宜徐徐图之”为由,虚与委蛇,拖泥带水。
龙椅上,赵昫的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君臣嫌隙,早已深逾鸿沟。
此刻,刚散完梅钰死讯的廷尉温涟,又匆匆去了诏狱提审梅璩,殿内少了他,那无处不在的阴冷压迫感似乎稍减,却又添了几分难以预测的变数。
今日朝议,焦点虽仍钉在楚州危局之上,却因梅钰之死,无可避免地牵扯出更骇人的议题——盘根错节、与国同休的姝陵梅氏,究竟该如何处置?
丞相理益率先执笏出列,他急挽回圣眷,声调激昂:“陛下!梅氏女之陨,令人痛惜。然则,楚州相纪包藏祸心,借子胁逼天家,其行更可诛!臣仍以为,当双管齐下,不可因一妇人之死而乱朝廷方略!其一,亟整临川防务,肃清林氏余党,复林奉先在时之威,足以震慑相纪!其二,对相氏子,优渥之仪不可废,然可令医属使其症候缠绵,沉疴加重。如此,相纪必首鼠两端,投鼠忌器!此乃‘外示恩义,内藏机锋’之策!”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毫不客气的断喝截住——“丞相!”
太师白项执笏出列,苍髯微颤,声若洪钟:“丞相此议,无异抱薪救火!梅玄瑾之死讯方出,天下耳目俱在观望!此刻正该稳慎,岂能再行此等阴晦手段?相纪所求,无非钱粮军械、及临川守备之弛!若其子在京畿‘药石罔效’,一旦为彼所察,岂非坐实朝廷戕害藩嗣?届时其以‘清君侧,救骨肉’之名,与北逆伪太子合流,打出为‘忠良’复仇之旗号,一南一北,天下震动!临川弹丸之地,如何抵挡?此非谋国,乃速祸也!当以安抚为上!”
中常侍孙良立刻趋前顿首,语带十足的忧切,全然一副为君分忧的忠恳模样:“太师所言极是!陛下!燃眉之急,在于安抚相纪之心!不使其与北逆合流!臣恳请,即刻厚赐粮秣金帛,再遣擅长岐黄之医者、更换德望兼备的大臣,携带内府厚礼,亲临临川探望疗治!务必使相公子早日康复!公子一旦安康,相纪之怨自然消弭。至于临川,林逆虽已伏诛,但其祸根实起于往昔贪腐之事,株连甚广,人心不服。当以怀柔为策,重审旧案,安抚遗属,撤换部分骄横之将即可,切勿大规模斩杀,以免引发新的动乱!”
三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理益主威压钳制,险中求胜;白项力主绥靖安藩,稳字当先。殿中群臣屏息垂首,目光在丞相、太师、常侍之间微妙地逡巡摇摆,暗流汹涌。
就在这死寂胶着之际,一个清冽沉静的声音自御旁响起,如玉石轻叩,穿透了这片沉重的压抑:“臣,兰台待诏顾维垣,有策进言。”
满殿目光霎时聚于那青绶小臣。
顾询执笏趋前,身姿孤峭如寒松,眉间一点胭脂,在肃穆朝堂间灼然醒目。他无视丞相如刃的凝视与太师眼中深沉的审视,向御座行躬身一礼。
“丞相持重威,太师秉仁恕持重,皆为国筹谋,乃固本之策。”他先礼敬二公,语气恭而不卑,旋即话锋微转,如静水流深,“然臣以为,仅固本,未添新柴,炉火终将渐熄。”
他先一语带过,随即目光澄澈地望向御座,“而今,确有‘新柴’可添——便是梅玄瑾一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延开来——无数道目光钉在顾询身上,揣测、狐疑、忌惮,兼而有之。
‘梅玄瑾是死了,也代表她对陛下没有威胁了,此刻旧事重提,若一个不小心触怒天颜……’
理益、白项皆狐疑地看向他,不知这新晋小臣意欲何为。
他像是对着讨论恍若未觉,略抬首,目光澄澈如秋潭:“梅玄瑾早己追随先帝而去,逆党其所恃伪诏已成笑柄,此乃陛下圣明。然,楚州之患,根在相纪之欲壑,亦在朝廷威信未立,更在——天下士人之心未定,忠奸之辨未明!臣近日见‘听雨’先生之惨状,又思及梅氏满门之倾覆,不禁心骇!”
御座上,赵昫指节叩击龙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下首的白项脸色微变,欲开口,却被皇帝一个极淡的眼神无声制止。
‘朕倒想看看,他有什么主意。’
顾询捕捉到那抹帝王探究的目光,他话音一顿,刻意让‘听雨’这个名字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目光似无意的刮过江南一党:“‘听雨’先生乃江南大儒,清名著世,却无声陨于狱中!梅氏更是累世公卿,于国有功。纵然主支一时糊涂,追随伪太子,其阖族旁支、门生故吏莫非便不是陛下子民,皆该因言获罪,引颈就戮?”
江南派官员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私语声渐起,数道目光已带上冰冷的杀意。
但顾询只是更向前了一步,声音逐渐高昂,带着悲悯与激愤:“陛下!此风万不可长!梅氏之罪,在逆,不在其德其功。若任由奸佞以‘清议’之名,行‘清洗’之实,岂不令天下士林心寒齿冷?!今日遭此倾轧的,是与朝廷有世代佳话的姝陵梅氏,明日,又会轮到谁家?!”
“故此,臣之愚见:朝廷当下之务,非止于安抚军统,更在于昭示陛下明察秋毫,乃圣主明君也!绝非被一党言论所裹挟之庸君!”
话落,如巨石投潭,整个朝堂瞬间炸开!各方官员再也按捺不住,或愤慨、或赞同、或惊疑,声浪骤起。
“肃静!”
赵昫高踞御座,听着顾询条分缕析,眼中光芒闪烁——需更多言语,强大的威压瞬间让大殿重归死寂。
这是明确无误的旨意——‘让他说。’
顾询无视了无数道投来的、掺杂着各种复杂情绪的视线,他再次躬身,抛出核心策略:“对相纪,当行‘千金市骨’之策,何不借公子‘病愈’之机,大行封赏?晋其子为浔陵侯,赐婚厚赏,赐金帛田宅,更允一门婚事,彰显陛下圣德,安藩镇之心。”
“然,更为紧要者,”他话锋一转,直指目标,“朝廷当立即重查‘听雨’先生死因,给天下士人一个交代!同时,对于羁押在京的梅氏相关之人,应即刻甄别!当赦则赦,当释则释!此举,一则可显陛下仁德,明辨忠奸,不滥施刑罚;二则可收梅氏残余之心,使其与逆党划清界限;三则,正可告诫有心之人,朝廷之权柄、忠奸之定论,在陛下,在律法,绝不容其操控舆论,党同伐异,凌驾于天威之上!”
“至于临川,”顾询声转沉凝,“整饬军备刻不容缓!然,非以刀兵相向,当以‘正名分’、‘收人心’为先!林氏一案,疑窦丛生,应抚之。朝廷若能重勘旧狱,明正典刑,为枉死之士昭雪,聚其离散之心,待其子如赤子,再令其坐镇调和,临川自可安也!此长彼消,相纪见朝廷内患渐平,外施恩义,其凶焰必沮。”
“如此,陛下之威信立,士人之归心,相纪见朝廷内患顷刻可平,又受隆恩,其凶焰自沮。”
“届时,陛下当施以天恩,令其感念圣德。是战是和,尽在朝廷!”
赵昫沉着神色听着——顾询的提议不失为一种解法,甚至有些亮点。但这‘明辨忠奸’、‘千金市骨’之策,在他听来,总带着几分书生意气的优柔。
相纪这等饿狼,岂是些许恩义就能喂饱的?非得辅以雷霆手段,狠狠敲打方能震慑。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顾卿之策,用心良苦。”
赵昫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然,怀柔需有雷霆为后盾,否则便是妇人之仁,徒惹豺狼垂涎!”
他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理益身上:“丞相!”
理益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老臣在。”
“临川整饬,刻不容缓!林奉先旧部,凡有异动者,杀无赦!朕不要‘徐徐图之’,要快刀斩乱麻!给你半月之期,肃清余党,恢复临川旧观!若做不到……”
赵昫的声音陡然转寒:“提头来见!”
他又看向掌度支的官员,语气不容丝毫商量:“楚州所需粮饷,三日内必须解送第一批!告诉相纪,朕的恩典,不是无底洞!再敢借子生事,朕不介意让他再‘病’一个儿子!”
最后,他的目光才回到顾询身上,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即刻拟旨!晋相均为浔陵侯,赐婚,厚赏!另一旨。”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大殿,“着兰台与廷尉署共审‘听雨’旧案,及梅氏在押人等,速速甄别,毋枉毋纵!朕,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谁的刀更快,谁的恩更大!”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严加看管,养着。他活着,比死了有用。顾卿,此事你也盯着点。”
“臣等遵旨!”群臣轰然应诺。
理益咬牙领命,面色晦暗。江南一派官员面色灰败,眼神阴鸷。白项抚须,微微颔首。几位军功勋贵代表,明显松了口气。治粟内史钱丰已是满头冷汗,开始默默计算各项开支。
而顾询,垂首敛目,恭敬应道:“臣,遵旨。”
棋局已布,风波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