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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静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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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看棋局,手中棋子落地。

梅璩直视顾询,目光如灼灼烈日,语速陡然加快,清越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天下之主,当以万民为根基!根基不稳,社稷何安?如同北辰高悬,众星拱卫,君王当以德行垂范天下!这德行,首要便是‘明德’——明辨是非,亲贤臣,远小人!更要‘亲民’——视民如伤,以苍生疾苦为心腹之忧!最终‘止于至善’——励精图治,使天下臻于太平!”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沉痛,“然现今君上如何?”

梅璩一字一顿道:“亲信近臣,党同代异,令直道难行,奸佞窃位!此非治国之‘明断’,实及自毁长城!坐视藩镇养寇虐民,北地生灵涂炭,饿殍遍野之惨剧不绝于耳而无动于衷!长此以往,纲纪崩坏,人心离散。纵有海图万里之志,欲破门阀以固海权。然所用之术酷烈非常——此刃今日可斩江南豪强,他日亦可反伤持刃之人!如此,何以图强?何以御侮?”

顾询喉头滚动,眼中精光爆射,接口道:“维垣深以为然!治国之道,贵在持正!君主失德,便失其为君之本!古之圣贤早有明训——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失道寡助,虽居君位,实为独夫!楚州暴虐,正是朝延失序、法度崩坏的恶果!”

梅璩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死抓着桌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亮得骇人,“维垣兄探明大义!君王之德,如同风过草偃,上行下效,其势如风!君上以权谋驭下,以党争清路,朝堂之上尽是倾轧之声!致使楚州有样学样,竞相以暴虐敛权之术虐民!朝廷失其道,藩镇逞其凶 。此举,岂非如古语所叹一—‘夷狄尚有君主之形,而诸夏却已失君主统御之实’?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梅璩心潮澎湃,话音刚落面色骤变!喉头涌动,哇的一声,鲜血染红了棋盘。

“阿璩!”顾询脸色剧变,几乎是瞬间抢步上前扶着对方在榻上歇下。同时迅速、带着颤抖从袖袋中拿出药物,立刻给对方服下。

他神色是极为震惊的惊惶与心痛,声音发颤,字字句句都透着后怕:“你尚年少,这心痹旧疾何时竟已恶化至此?!梅家世代相传的这病根,最忌劳神费心,更惧情志激荡!你竟如此不知自惜?!”

“多谢…”梅璩只剩压抑的喘息,死死抓着对方的袖口。

院内死寂一片,唯有梅璩压抑的喘息。

年少呕血,心神紊乱,致使气血逆流,元神大伤!

刺目的鲜血,好友苍白如纸的脸和脚踝上刺目的镣铐……他眼中痛色更深,脑中一个名字顿时闪出。

温明远!!

梅璩自幼便承了这心脉孱弱的根骨,后骤遭家中变故,忧思郁结于内。又在诏狱三年为温涟智囊,过重的思虑下早已透支心力。方才棋局他心潮激荡,终致这宿疾如山崩倾颓猝然发作。年少呕血,心神紊乱,致使气血逆流,心脉大损!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枚未能落下的白子,指节青白。

良久,梅璩神色清明了些。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气音:“老毛病了,只怪我自己一时心急过甚……”

他望着顾询紧锁的眉头,喘息着补充道:“家父当年亦是这般,不得多思多虑,要少言少怒,受不得激。我本该更警醒些的…”

顾询这才似大梦初醒,缓缓松开手。棋子‘嗒’一声轻响,落在梨木地板上,久久回响。

他抬起头,眼中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平静了好一会才道:“阿璩可知,陈师兄的确是自戗的,但他死前曾以血书相遗,被‘燕山卫’带到顾府。”

梅璩瞳孔骤然一缩,但他毕竟是个孤高的性子。支起身子后只在那敲着棋子,微微颔首道,“愿闻其详。”

顾询见那人明明心头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沉静如水的样,忍不住故意板起脸,学着梅璩刚才疏离的语气,“问熹现下,又不唤我‘维垣兄’了?”

“……”梅璩僵了一瞬,想转过头去。但又实在知其情报重量,面色红白交加,板着张脸叫了声——‘维垣兄’。

“原来公子是如此健忘之人,顾某甚是伤心啊~”顾询难得见他服软,二人又有竹马之谊,便心存了要逗此人。

“阿璩又可知,林统领麾下‘燕山卫’主力其中一支潜在九门中,化整为零?”他话速飞快的说完,一副想听就再叫两声听听样子。

梅璩只觉得气血上涌,这混蛋!明明是在传递关乎生死存亡的绝密情报,竟还不忘趁机捉弄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带上了些软言与咬牙切齿的妥协,“顾,哥,哥!”

顾询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但眼神是更深的复杂情绪——是心疼。

他这才正色道:“嗯,这还差不多。”

梅璩只觉得丢人至极,甚至怀疑此人不是为了太子大业,而是心存了要欺负他!

梅璩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情报拿来!再敢废话我就死给你看!

顾询知道见好就收,也知道此地凶险。

于是,一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信息交换,在静思别院的棋枰旁,在顾询低沉急促的叙述与梅璩沉静如渊的倾听中,悄然完成。那些关乎遗诏线索、关乎忠魂下落、关乎京都暗涌的碎片,被顾询小心翼翼地传递出来。

末了,顾询起身,对着梅璩深深一揖,再无多言,转身离去。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低语消散在穿堂风中:“棋局未终,阿璩……珍重。待天下尘埃落定,鹿门山的桃花,想必开得正好。”

————

楚州,统领府。

相纪踞坐太师椅上,其子相渚坐于一旁。袅袅茶烟后的父子二人目光如同鹰隼,死死盯着这位勿勿来访的‘玉笔’。

梅钰面容显出一种反常的红润,与她沉如寒潭的眸子形成了种诡异的威仪。此刻她裹着妃色斗篷,正在从容不迫细细品味手中的新茶。

“梅玄瑾,”相纪见状也不打算打什么机锋了,“你不去北疆投靠你兄长梅永琅,反而自投罗网,是想坐实京畿口中的自尽之实吗?”

“相统领大可捉了我去。”梅钰字字清晰,宛若玉石相击,“我此次前来,是想与统领谈一桩关乎楚州未来百年的交易,还望军统听我一言。”

相渚嗤笑一声道:“梅玄瑾,敢问你如今己是死人,自身尚且难保,又能拿出什么筹码与我父子谈交易?莫非你梅玄瑾是要拿姝陵梅氏为筹码,来让我父子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筹码?相统领拥兵为一方军统,坐镇海口雄关,享膏腴之地。所求者,当真只是边疆靖宁,尔后得封侯拜相,世代罔替,做一个偏安一隅的‘富贵闲人’吗?”

此言一出,相纪神色一滞。

梅钰缓缓抬眸,兜帽下的面容平静无波。

她微微一顿,声音陡然转沉:“还是说,您心中亦曾有过‘问鼎之志’?只是苦于君不复君,却无‘大义’,师出无名?”

相纪放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

“赵暄卿(赵昫)如何上位,天下群藩皆知。他坐拥中枢却外强中干,为保片宁。对外令饮姝苦熬于南戎百越诸多异族,又故意疏于防守,令太子殿下在北疆与蛮族苦战至今。”

“对内更兼朝中理益之、温明远各怀鬼胎,党争倾轧不休。令平昭空入内斗,兵戈空悬!”

梅钰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他如今以‘恩义’之名稳住统领,许你高官厚禄,甚至要将代王的掌上明珠静安郡主许配给令郎……可军统当真相信,待他剪除太子,坐稳龙庭之后,纵然边靖不宁……还会容得下一个拥兵自重、坐拥雄关的相氏吗?”

她微微倾身,声音仍旧悠然:“我手中,有他‘矫诏篡位’的铁证!更有能令天下藩镇看清他色厉内荏、根基虚浮的致命之物!此物若公之于众,天下共讨之!届时,谁执‘大义’之旗,谁便能汇聚九州人心!统领以为,是做一个俯首称臣、朝不保夕的军统好,还是成为拨乱反正、重整乾坤的股肱之臣,荣膺皇亲,位列国戚!抑或,享有君主之尊,更能彰显威仪?”

相纪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相渚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娘子空口白牙,铁证何在?”相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激动。

梅钰缓缓坐直身体,抿了口相渚给她添的茶水:“铁证,自然在它该在之时出现。统领只需回答我,这盘棋,楚州是甘做他人手中卒子,还是愿执先手,争一争那‘九州万方’?”

她刻意停顿,目光在相纪与相渚之间扫过,“条件么,我身中北疆巨毒,身后又有追兵刀戈不断。若楚州连这点‘麻烦’都庇护不了,又谈何‘问鼎’?统领,您要的,究竟是楚州一隅,还是九州万方?”

梅钰品着新茶,茶水甘甜,人心已动。

“父亲,”这声音生的温婉。

循声看去,是一位被一众仆妇围着的贵妇从走廊小步走来。她生的柔美,此刻有些心神不定,像是被这北风风霜裹挟的垂丝海棠。

“您和大哥找沅儿,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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