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温馨的热流顿时涌上心头,她的眼眶不禁发热,心中默默呼唤着:哥哥……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温热的酥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那熟悉的甜蜜在舌尖蔓延,伴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和泪水,无声地滑落。
——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楚州城外临时军营已是一片肃杀。
赵昕一身戎装,正在点将,他训话的间隙,随意地瞥了一眼梅钰的帐营,低声对身边亲卫吩咐了什么,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而下面的兵马,只待他发令拔营,剑指最后的目标——京城!
忽然,一队斥候急急冲来,气喘喘的行礼道,“陛…陛下,东南方向有动!”
赵昕直接点了昨日勇武异常的公孙亘率一轻骑急行察看,“公孙小将军昨日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入无人之境!真乃少年英雄,国之锐气!此番探查,非你莫属!”
公孙亘神色骄傲,行兵神速,不过多时便将人领了回来,引得辕门一阵异动。
只见对方约莫百人,为首神色极为疲惫苍桑,约不惑的年纪已是发须皆白,面上全是灰土,烟硝,并连带面皮上结着血凝腥块;他身边的女子胡胡乱挽着发髻,勉强可以看出是妇人的样式。
两人身上残破的甲胄皆勉强挂在枯瘦的身躯上,唯有随身佩戴的长剑虽挂着血腥,但仍显寒色。身后是稀稀拉拉、不足百人的残兵败将,个个如同从地狱爬出,伤痕累累,饥寒交迫。但同样的是手持着保养得显的兵器,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仍旧保持着军人本色。
动乱吸引了在帐中才吐的昏天黑地的梅钰,她掀开比他人厚重多了的帘子,只一眼便痛呼出声。
“秦姐…秦家娘子!!!”
那女子眼眸一亮,扶稳父亲的同时也回应道,“玄瑾!!玄瑾妹子!!是你吗!?”
赵昕几乎是疾步上前扶住了这位誓死抵抗蛮族、拱卫一方安宁的平昭秦侯。
“老侯爷!秦将军!尔等受苦了!”
“殿下…太子殿下!!”平昭秦侯抓着他的衣襟嚎啕大哭,声音嘶哑破碎,声声泣血。
“臣有罪!!臣有罪啊!!臣勇武不足!未能守住昭阳!未能护住百姓啊!”
他老泪纵横,“蛮子那群畜生!过境如蝗虫!烧杀抢掠,寸草不留!粮食抢光,房屋烧光,水井投毒,能带走的工匠妇孺全被掳走,带不走的…带不走的就…就地坑杀!呜呜呜…”这位在马上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将,此时悲恸欲绝,泣不成声。
秦良君上前行礼,强忍着哽咽与泪意,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和刻骨的仇恨:“殿下!昭阳关外,已成死寂,姚帅为护百姓不得以退回关内,但我父不忍国土落入胡虏之手,也是为了护百姓入关逃难!遂率军拼死抵抗,浴血巷战!然,寡不敌众!粮草断绝,箭矢耗尽,最后…最后…”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眼中是炼狱般的景象,那些惨状犹在耳边回响,“若非,若非北疆梅总督…”
赵昕心猛的揪紧了。
他沉声安慰抓着他哭的泣不成声的秦伉,“非卿等之罪!乃蛮虏凶残,天地不容!”
“卿等以孤城弱旅,抗豺狼虎豹,护黎民于水火,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虽城破,然气节不堕,忠勇昭昭!此等风骨,当为三军楷模!孤,敬你们!”
说着,他竟向秦伉父女方向,郑重地抱拳躬身!
秦伉借着赵昕与赶到的梅钰两人的搀扶勉强站起,“臣惶恐!殿下,若非梅总督在北疆,让北夷诸部像疯了一样随他不断袭扰、痛击蛮族后方,逼得他们无法全力围攻昭阳,更无法从容转运劫掠所得。我们……我们连最后突围的机会都没有!恐怕早就……早就饿死、战死在城里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后怕,心忧的望向北方。
他又抓住了赵昕的手臂,“梅总督,他是在用命替我们分担压力啊!”
梅钰心头一跳。
她也把住了秦伉的手臂,带着几分着急问道,“敢问秦伯父,我兄长他痛击蛮族于何处?何方?何时?已有几次?又用何等手段?”
秦良君抓住了她在发颤的手,带着几分安慰,同时脑中疯狂回忆,“玄瑾…静心,我记得梅兄痛击蛮族以饮马川,祁连关,焉然川这三处为主力截杀地,这三处皆为西北一带,但唯有一处被他标了重点说是蛮族老巢,就在祁连关对面约三百里处!”
见她冷汗津津,秦良君忙问赵昕,“殿下,可有舆图?”
赵昕忙一手扶秦伉一手下令将这百余残兵进行安置,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快!速备热汤饭食、伤药衣物,好生照料!尔等皆乃我大靖之英杰,万不可怠慢!”
一行人忙的滑入大帐,到了帐内一卷舆图前。
梅钰纤细的手指在舆图上滑过,小脸惨白。
“良君姐,我兄长…”
“平昭镇守军报不全…”秦良君见她小脸惨白,但又不忍隐瞒,看她神色平静才小心开口道,“我依稀记得梅兄亲征多是小捷,只焚了蛮族约六处粮草、截杀了约五支运奴队…而…”她把后面的话语咽了下去。
梅钰此时寒浸浸的,看的吓人。她突的开口,那与梅琮神似的侧脸此刻冷的像冰,赵昕看着她,仿佛看到了远在北疆、正拖着病体与蛮族周旋的挚爱那倔强不屈的身影。
她突的开口,赵昕险些以为是梅琮本人在场,将几乎冒出口的‘令卿’给吞了回去。
“陛下,”她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在清晨的寒风中,带着秋风扫落叶的决绝,“胡虏屠戮我大靖子民,毁我家园,此仇不共戴天!伪帝窃据神器,纵容奸佞,祸乱朝纲,使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此恨滔天!”
“陛下,”梅钰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赵昕,““我军长途跋涉,补给线已拉得过长,将士疲惫。此时当先稳固后方,以临川为基,肃清其中魑魅魍魉,再定江南,整顿兵马,补充粮秣——待休整完毕,陛下当剑指京城!待到山河重整,再算此不共戴天之仇!”
赵昕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梅钰从未见过的烈焰,那火焰中不仅有愤怒和仇恨,更有一种被至亲挚友以命相托、被万千冤魂悲声唤醒的、近乎悲壮的使命感。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北疆的风沙和昭阳的血腥味。
“玄瑾所言极是!伪帝之罪,罄竹难书!蛮虏之仇,不共戴天!然欲速则不达,我军历经数月苦战,已显疲态。此刻当先取临川,以此为据,休整兵马,补充粮草,稳固后方。待兵精粮足,再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黄龙!”
随即,他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营帐!他手指南方,那方向,正是千里之外,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也浸透了阴谋与污秽的京城!
赵昕疾步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玄甲上的血痕与寒光交织,如同他此刻沸腾于胸的怒火与决心。
“将士们!”赵昕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昭阳之殇,非止一城一地!那是千千万万我大靖子民的泣血哀鸣!是我大靖山河被践踏的奇耻大辱!”
“北疆!梅督梅永琅!”他猛地抬高声调,这个名字被他喊得如同金铁交鸣,充满了无上的敬意和浓烈的牵挂。
“正以病弱之躯,为我等守国门,断蛮虏后路!于万军丛中,焚其粮,断其爪,救黎民于水火!其功,彪炳千秋!其志,气贯长虹!他是孤的挚交,更是我大靖的脊梁!此刻,他就在那苦寒之地,以身为盾,为我等争取这扫荡乾坤的时机!”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寒芒,直指京城方向!声音拔高到极致,如同龙吟九天。
“前方就是临川!拿下临川,我军便可获得充足的补给,得以休整!待我们养精蓄锐,便可一鼓作气,直取京城!”
“伪帝窃国,天怒人怨!蛮虏肆虐,血海深仇!此仇必报,此恨必雪!但大丈夫能屈能伸,欲成就大业,必先稳固根本!”
“随孤——”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取临川,休整兵马,补充粮草!待兵强马壮,再以雷霆之势,剑指京城!诛伪帝!清君侧!复我河山!还这朗朗乾坤——一个太平盛世!”
“杀——!!!”
“杀!!!”
“杀!!!”
“杀!!!”
数万将士的怒吼如同山崩海啸,汇聚成一股摧毁一切的钢铁洪流!直冲云霄,战马嘶鸣!
带着无边的怒火与必胜的信念,滚滚向南,向着那最终的决战之地——京城,浩荡进发!
赵昕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身后如战旗般展开。他紧握缰绳,目光锐利地望向前方依稀可见的军镇镇关轮廓。
待山河重整,他定要与永琅并辔驰骋于这江山,纵论这天下海疆。
所以,永琅,令卿,吾爱!等我!待我扫清污秽,必以最快的法子迎你归来!我们的约定,必将实现!
前方,临川依稀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