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涟将近日的事件一一汇报给赵昫,二人商议了许久。
子时三刻,未央殿的灯方才息。
温涟上了赵昫给他准备的马车。
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沉闷无声。
温涟闭目靠在软垫上,玄色官袍几乎将他吞噬。
那位太后亲侄闻行也不知打了什么主意,连夜上了份急报——打着‘社稷安危’的旗号,又裹挟疫病。
逼得他与陛下再无转圜余地,只得定下明日开审!
“温廷尉,留步。”
此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质疑的上位姿态。
温涟没让侍从掀帘,问道——“敢问孙常侍,深夜有何急事?需拦本官的车马?”
孙良声音带笑,“温廷尉辛苦。太后娘娘听闻今夜宫禁喧扰,忧心陛下龙体,亦关切廷尉劳顿。娘娘有言,梅璩乃祸乱之源,廷尉乃国之干城。遂心忧明日会审恐生不测,伤及陛下及诸公贵体。”
“娘娘有言,愿为廷尉分忧,若廷尉有所需……”
“劳孙常待代本官谢过太后娘娘关怀。”
温涟眼皮都未抬,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官职责所在,不敢假手于人,亦不敢有负圣恩。至于明日凶险……呵。”
他冷冷道:“本官掌刑狱多年,什么凶险没见过?自有应对之策。不劳太后娘娘费心。常侍请回吧。”
孙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行了一礼道,“廷尉忠勤体国,娘娘必是欣慰的,臣下告退。”
马车再次启动。
温涟重新闭上眼,隔绝了外界。
莫名的,他被拖拽回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夜。
兄姐的追杀、狼狈的躲藏、风餐露宿的奔逃、惶惶不安的躲在破庙中……
是当时和安王一同巡查的御前侍诏,兼加鸾台尚书的梅钰发现了他。见他形容狼狈却眼神沉凝,若有所思。便请他吃了顿热饭,换了身干净衣裳,还给了些银钱。
随后,梅钰拿了些实务难题考教他,听了他那些被江南视作‘大逆不道’‘异想天开’,甚至为他招来杀身之祸的理念——如何以严刑峻法震慑豪强、如何以利益分化瓦解藩王军统勾结、如何集权于中枢以行非常之事。
听了他冷静剖析利害、不尚虚言的见解后。
梅钰评价道:“心思缜密如网,洞察幽微;手段刚毅近酷,明晓进退。不尚虚言,直指利害。此等人才,困于浅滩,可惜了。”
她向先帝引荐了他。而他的一番慷慨激昂令先帝颇为欣赏,更是因为他早年师从文穆公周淳。
因此为他赐字明远。
尔后,她向时掌廷尉的赵昫道——“殿下,此人心思缜密如网,尤擅洞察人心幽微;手段刚毅近酷,却明晓进退之机,通晓实务之要。若置之于廷尉,掌刑狱法度,必能涤荡污浊,为殿下手中一柄利刃。”
由此,他的权力之路,开始了。
————
廷尉府,三司审会后。
温涟拿起那折写着梅璩‘急火攻心,心疾发作,已于子时三刻暴毙’的密折。那场会审的血雨腥风犹在眼前——梅璩血溅未央,那一番慷慨陈词字字诛江南士林的心——正好,他正愁没有足够的理由下第一刀。
他在密折上批了‘善’,加盖廷尉官印后,抬头看着脸面憔悴的顾询——至此,世人眼中,梅璩已经死了。他温涟亲手签发了死亡文书,上报君王,已是板上钉钉。
他起身干脆利落的道:“顾侍郎,陛下已准本官所请。即日起,京都所有兵马、差役等,皆听你与本官共同调遣。专司防疫隔离、物资调配、清污治水之事。凡有阻挠防疫、哄抬物价、散布谣言、冲击隔离区者,无论官民,廷尉府可先行缉拿,从重论处!”
顾询行礼谢过。
温涟微微颔首,算是受了他的礼。
随即,他向侧后方稍退半步,对着顾询,也郑重地回了一礼。
“顾侍郎。”
“维垣师弟。”
顾询猛地抬眼,看向温涟,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温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追忆与沉重。
“老师乃国之柱石,却无故殒命。如今国事艰难,瘟疫肆虐,藩镇不宁,海疆动荡。陛下求才若渴,然朝中卢稷、项腾之流你也见了。维垣大才,难道就甘心屈居这兰台侍诏?甚至……步老师后尘?”
他从袖中拿出一份盖密文书,递向顾询。
“老师之案疑云重重,又无端牵扯到了‘听雨’。然师兄司掌刑狱,手中颇有门道,可窥探幽微。若维垣师弟有意,你我师兄弟携手,或可涤荡污浊,为老师昭雪。也为这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真正做点事情。”
“总好过,孤身一人,被那些盘根错节的蠹虫……拖累至死。”
顾询看着那份文书,沉默良久。
烛光在他眉心跳动,朱砂明明灭灭。
最终,他只是向温涟深深礼了一礼。
“温廷尉,老师之冤,维垣一日不敢或忘。然当前防疫事大,关乎京城百万生灵,维垣受陛下重托,不敢有丝毫懈怠。眼下,自当竭尽全力,先安疫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黎民所望。至于其他……且容后议。”
“多谢……师兄抬爱了。”
温涟颔首应允,那份密文书重新滑回了袖中。
“好。顾侍郎以民为重,本官佩服。”
……
商议完疫病事务后,顾询告辞。
温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轻晃。
窗外雨打竹叶,却砸不开瘟疫的笼罩。
“维垣啊,但愿你的‘且容后议’,不会太迟。”
“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语罢。
他转身将陈九的密报抽出。凑近烛火,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梅璩的颈侧冰冷,毫无脉搏跳动;但‘尸体’下颌僵硬异常,血迹过于暗沉凝固。
按制,这样异常的尸体他是要细查的。但闻行联合了太后一党施压,称人死帐消,姝陵梅氏与大靖皇室世代交好,为了不寒忠良之心,合该立刻收棺下葬——会审的一大堆摊子还等着他收拾,他又被江南一派围的水泄不通要讨公道。
只得看着闻行一干人等把梅璩‘尸身’带了下去。
那时,梅璩惨白的面容,梅钰在风雪中的聆听,及早年在乡间师从周淳的回忆重叠在一起。
‘为了不再任人鱼肉,这些年手上沾的血还少吗?既入朝堂,算计、利用、背叛、杀戮,哪一步不是踩着尸骨前行?’
‘可偏偏是此刻,偏偏是与她有关的人。以这样一种惨烈又充满疑点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
昨夜孙良的异常在他脑中闪过——是太后?是闻行?还是梅璩自己布的局?
他如果彻底追查下去,或许能挖出更大的秘密,甚至能反制太后。
——也意味着梅璩必死无疑。
但闻行料定他不会查,彻查意味着在反制江南时失去太后一党助力,以他与江南一党的龃龉,他只会‘雷声大雨点小’的放下。
温涟看着火舌将密报吞的一干二净。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是上天,是天地,是老师,要他温涟在此刻!此地!偿还欠梅钰的那条命。无论这‘死’是真是假,无论背后是谁的手笔,这就是天意。
就这一次!
‘梅玄瑾,这条命。今日便算还你了。从此两清!’
‘至此,你我两不相欠!’
命已还,事已靖。现下他安身立命、攀登顶峰的根基,唯有与陛下灯下对谈的宏愿而已。
至于是非恩怨,情仇爱恨,都不过是这盘棋局中举无轻重的棋子罢了。
“既入棋局,怎能不陪?”
他低声自语,将孙驰从静思别苑带来的白玉棋子一个个从锦袋拿出。
夜色深沉的覆在京畿之上,海上风浪暗流浮动,时不时露出血盆大口——仿佛要将眼前的庞然大物一口吞下。
‘棋子已动,大局将定!’
温涟知道,属于他的棋局,才刚刚开局。
他将那几枚白玉棋子分别落在了永郡、京畿、江南海防及梁州一带——眼中闪烁的是近乎沉醉的光。
但还有一枚棋子在他指尖摩挲——临川之乱赵昕必自断一臂、顾询与瘟疫的功迹是关键、海防若取得捷报必然令现下京畿可调动兵马军气大增,又杀了年猪发足了饷——现下关键是拖!
赵昕军队长途跋涉,战线拉得太长,补给必然艰难。只要彻底搅乱其补给之地,断其粮草来源,尤其是掐断他从江南获取补充的渠道,其军心必乱!
最重要的那杖棋子……
他将白子攥紧,铺开一张新的海防图——蘸饱了朱砂的笔尖,在倭寇可能登陆的几处地点画上了猩红的叉。
他接过了那杖白子,也接过了对方手中那盘棋。
黑子已动,白子当行。
赵昕以天降瘟疫攻讦陛下无道,若顾询能成功平定瘟疫,便是最有力的回击。届时,其叛军不仅在道义上失去立足之地,更将面对一支休整充足、粮饷齐备、以逸待劳的王师。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随着朱砂在纸张缓缓晕开——两方棋子皆已落子,黑白纠缠,杀意己现。
那么,祭旗为谁?
两方人马似是想到了什么。
——啪嗒!
祭旗,已定!
——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打断了满室的杀伐之气。
仆人低声道:“廷尉,据公子醒了,哭着要寻您。”
温涟顿了一下,将那份染满朱砂的海防图仔细卷起,沉声道:“让他进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个几乎比他半个人还大的布老虎,赤着脚丫扑了进来。
林据脸上还挂着泪珠,眼圈红红,显然是刚从噩梦中惊醒。
“温先生……”小家伙带着哭腔,声音软糯。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笔,毫不犹豫地蹲下身,玄色官袍下摆曳地也毫不在意。张开手臂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与方才判若两人的轻柔:“过来,据儿。”
林据几乎是立刻扑过去。
“先生,我梦到……梦到大老虎咬我,阿兄也不见了……”
温涟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熟练而自然。
“傻孩子,梦都是反的。你看,”他指了指被林据紧紧抱着的布老虎,“你的‘大将军’在这里,什么真老虎敢来?至于你阿兄……”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他去做英雄了,就像你父亲一样。等他办成了大事,就会回来接你。先生跟你保证。”
他让林据坐在自己膝上,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带着江南水乡韵味的古老童谣。
“月光明亮亮啰,照呀照海滩……阿父出海去啰,扯起白帆帆……”
声音低缓,烛光摇曳。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偎,温暖得近乎虚幻。
孙驰静立一旁。
“……莫怕风浪大啰,海母保平安……哎——呀——灶火温热等你还……”
童谣声渐息。
林据熟睡中仍抓着温涟衣襟。
温涟就这样静静看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在不惊动孩子的前提下,将自己的衣襟一点点抽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林据放在软榻上,为他盖好锦被,又将那个巨大的布老虎塞进他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轻掩上门,走向书案,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象征着权力与杀戮的棋盘上,没有半分犹豫。
“伯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吵醒榻上安睡的孩子。
“属下在。”
“方才所言,关于永陵主事爱女、关于落马坡、关于如何让林承晦与相均不死不休的每一步,”他的指尖划过舆图上临川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冰冷彻骨,“立刻去办,不得有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