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君子。
云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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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一偏辟处。
农舍门前晃着一盏幽幽孤灯,裹挟着草药味拍打在木门上——烛光明灭,木门吱呀。
闻行远远已窥见门后‘名剑’一角微光,不由的加快了脚步,未至声先到。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率先响起,“问熹!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梅璩在榻上翻阅一本前朝古卷,又因病痛倚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脸色在灯下透明惨白。闻之他放下书卷披衣而起,声音尽管沙哑,唇角已不自觉扬起一丝揶揄的笑意。他缓步走到门前,抱胸倚在门边,目光在对方沉甸甸的缎面鱼银袋打了个转。
“哟,我们日理万机、脚不沾地的大忙人回来了?”他拖着长调,竟与闻行在御史台故弄玄虚的腔调一模一样。
“莫是瑶台仙子下凡?惹得昭涉兄纡尊降贵,亲自下凡去采买这些俗物?沾得一身市井烟火,璩蜗居此地……委实猜不透啊。”
闻行几步跨过门槛,将压的他肩胛酸软的缎面鱼银袋往桌上小心一放。他一边没好气的笑道,一边拿出几包尚且带温、还冒着热气的点心,与他跑了许久才买到的治心疾的药材。
“好你个梅问熹,才沾地嘴就利的不饶人,比过了火的刀子还快!罢!罢!我等俗人见此利嘴,早已是神魂大震,哪敢招惹什么‘神人’‘仙子’!只得生生跑断这双腿去,岂敢怨奔波劳苦?只求这利嘴、这名剑收着点锋芒,少刺我两句!”
梅璩忍笑,板着张戏谑脸,微微抬头道:“哟——也不知是谁用名剑择良主而鸣,吹的天花乱坠、令人心驰不已!”他低低咳了几声,面色相较之前好了许多,指节在臂弯敲打,“结果呢……”
他故意长叹——“名剑久困,锋刃不在,哪敢自称是什么神器?!只怕是已经到手,不如远观玄妙,良主见之不喜,弃昔日旧盟呢。”
闻行大喊冤枉。
他极快的把点心与袖中印章拿出摆好推到梅璩面前,手上不停地将药包打开的同时还不忘拈了一块点心熟练塞进梅璩嘴里——“苍天为证,天地良心!”
“名剑在手,只恨不能勤勤相谈,朝夕相对,唯恐伺候得不当……”闻行故意夸张的拭了拭挤出的几滴泪,点心塞的梅璩噎的直翻白眼,但面上却是笑盈盈的,“惹得神器再度蒙尘……那昭涉便是大靖罪人,定当日夜自责,寝食难安啊!”
梅璩好不容易才咽下点心,便被这‘情深意切’感动得打了个明显的寒颤,搓了搓手臂。
“停!停!昭涉兄,你这‘深情厚谊’,璩委实消受不起,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了!”
两人相视,终于绷不住,同时大笑起来。
这段时间两人关系进展迅速,初时梅璩重伤卧床,闻行心细照顾得无微不至,处处透着谨慎与敬重。然而几次秉烛夜谈,从天下大势到朝堂秘辛,从经世治国的理念到对付政敌的机锋,两人越聊越投机。
闻行那不拘小节、甚至有点玩世不恭的本性便彻底暴露出来,对着梅璩再没了最初的客气疏离。梅璩也从一开始对这种不正经的毫无办法,到后来迅速适应并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是两人如此相处模式的来源。
笑声渐歇。
闻行手脚麻利的将药煎好,浓郁的苦味立刻弥漫了一屋子。他虽带着余笑,但神色是不容置疑的关切,稳稳的将药递给梅璩。
“问熹,”他脸上的笑意收敛,是再正经不过的神色,“你的心脉受损严重,非一朝一夕可解,这是目前能找到、且最对症的良方了。顾维垣如今在兰台盯着药材流向,按你说的,此事暂不宜让他知晓。我亲自去庄子上调的药材,走的是我的私账,确保神不知鬼不觉。”
“多谢。”梅璩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激得眉头紧锁,舌根发木。
闻行立刻倒了杯茶给他漱口。他接过后,手才伸向袖袋深处,摸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密报。却没有展开,而是蹙眉沉声问道。
“问熹,我有一事不明,需向你求证。”
他顿了顿,组织着措辞,“白伯望此人,与顾维垣之间……可是旧有宿怨?或者说,听雨与鹿门之间,是否本就势同水火?”
梅璩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闻行见状立马扶他坐下,补充道:“我此问并非有意探听私隐。实是近日听雨门下的江南一派门生,以为师鸣冤之名,对顾维垣发难。矛头直指顾维垣身为鹿门弟子,却主导调查听雨先生之死,质疑其立场与用心!恰巧撞在顾维垣晋侍讲学士、加尚书台侍郎的旨意下达之际!为首之人正是听雨门下大弟子——白伯望!”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顾维垣入朝时便坦言与‘听雨’先生有数面之雅,他力查此案,本是秉持公心。然此举不可谓不毒,江南一党本就与温明远旧有龃龉,顾维垣又颇受他赏识,闻之如获至宝,趁机群起攻讦!我今日推了同僚的庆贺宴请,正是因这滩浑水,实在不愿也无谓卷入其中。”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梅璩,带着深切的疑惑:“白伯望素有侠义之名,志向高洁,绝非无脑冲动之辈。他此举恰到好处,绝非偶然。是纯粹的学派门户之争,还是另有推手?问熹,白氏、顾氏与你梅氏皆有姻亲。你对此中纠葛,想必比我更清楚几分?
梅璩脸上一时精彩的很。
他先是蹙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隐秘又不好道出的事情,嘴角抽搐了几下,变成了一声带着无奈和好笑的叹息。
“昭涉兄……”梅璩示他靠近些,甚至下意识地环顾了下四周,“他们二人……”他顿了顿,最终眼睛一闭,快速的说道,“非但无私怨,反而早已互许终身,乃断袖之谊!”
“什……什么?!”
闻行目瞪口呆,被这颠覆性的真相冲击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连带手中的茶杯都跳了一下,茶水四溅。
但闻行何等聪明,瞬间想通了关节,“原来如此,江南一党本就与温明远势同水火。这场天下士林党争大戏,他们必然借此机会趁虚而入。或拉拢一方打击另一方,或坐收渔翁之利——反而会忽略顾维垣真正在查的东西!”
思索在此,他不禁摇头苦笑,“看来我这浑水躲得倒是明智,免得坏了他们的局。”
梅璩颔首,目光移到了对方手边的密报。余光见闻行脸色不定,明显带着冲击太大的后遗,不禁生出几分同病相怜。
他正打算说些什么,但闻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如此看来,好一对情深义重的‘怨侣’!为了查明真相,竟不惜……”
梅璩不想问——他有预感不是什么好事。
气氛一时静的恐怖。
闻行率先咳嗽了几声,他将密报展开,铺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段道:“临川近来不太平,先是内部有关林奉先‘被相氏逼死’的言论传开,引得些老兵群情激愤。后有楚州质子相均为浔陵侯,虽只是一地之公,但也足以令楚州借口发难临川。依我看,临川的林承晦手段恐怕不小,才引得江南近来动作颇多。”
梅璩眼中是闪烁的自信,微扬着下巴道:“昭涉,继晦乃我弟子,他心思明,自有把握。
闻行顿了一下,颔首,将在临川画的圈抹去,“既是问熹弟子,想必问熹己有主意?”
梅璩拿起茶水抿了一口,神色了然,“临川之局贵在‘缓’‘急’二字。对楚州,当以‘缓’字诀周旋,养寇证据确凿,只是时间问题。而对江南粮道,则必行‘急’字令!太子殿下南下,粮秣仰给姝陵至江南一线,补给绵长,隐患已生。若不快刀斩乱麻的稳下临川,便难以获得补给。不过有幸的是,继晦坐镇临川乃众望所归!先不说临川本地势力,江南一党要想从他手中吞掉临川,也得先问问温明远手中的酷吏!”
他话锋骤然一转,目光直指被闻行手压着的密报:“昭涉,有继晦在,临川乱不起来。我更忧心的是你欲言又止的倭寇,密报所言,绝非寻常袭扰吧?”
闻行脸色瞬间凝重,再无半分轻松。
他将几份密折从袖中拿出,将密报推到梅璩面前:“瞒不过你。江南沿海传来的消息,令人心惊!倭寇此次,绝非疥癣之疾!”
“先前倭寇船队散而快,以劫掠小型商船,村镇为主,犹如蚊虫叮咬。但近来几日规模空前,行动异常统一协调,仿佛有统一指挥。开始有组织地袭击小型卫所、烽燧台,甚至试图劫持运往澜山、镇宁水师的补给船!”
闻行在一处划过,声音低沉:“我观其志恐不在劫掠。而是占据一二关键岛屿为点,意在瘫痪我海防,侵我疆土。若此时北疆再起烽烟,或是临川楚州彻底失控,我大靖将腹背受敌!”
梅璩冷呵一声,“倭奴胃口倒大,也不掂量自己国小力微,惯会赌国运于一役,打输便龟缩岛屿——仗着地破打下也没用。”
“此祸不除,江南膏腴之地危矣,海防形同虚设!昭涉,此事刻不容缓!临川是家事,可周旋。倭寇是国患,必须雷霆镇压!其背后若有江南蠹虫为虎作伥,更是罪不容诛!”
闻行立刻指向饮姝方向补充道:“问熹放心,我已动了手下力量提醒姚车骑。小心‘借刀杀人’、‘养寇自重’的伎俩!”
梅璩摇头道:“尚不够,这异常动向及内鬼嫌疑,怎么少的了温明远?”
闻行顿时明了,但仍有忧虑,:“临川内乱未必没他手笔。如此一来,温明远在江南的势力恐将更加膨胀,且手握‘平倭’大义名分……”
梅璩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带着决然:“顾不了那么多了!”
“倭寇乃心腹大患!温明远纵然刚愎酷烈,视权如命。也终究是靖臣,心向朝廷,他恨叛国通敌甚于恨政敌。也深知海权乃其宏愿之基,绝不容倭寇染指。现下先解燃眉之急为先!”
“临川自有太子与继晦制衡。至于以后……天下大势变化无常,谁说的准?”
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但愿饮姝能顶住这波风浪。”
风卷残云,将夕阳遮掩。晦色踏着风声而来,笼在了这染血的江山上,日将落,月将升。
但月亮却迟迟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