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被少将军称为大人物的……得有多大?’
‘但这小子从不说虚言……也罢,就再信这么一回。’
想到这儿,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仍在隐隐作痛的拳头,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好……”他的声音沙哑,“老子……就再信你们一次!告诉少将军,老子和长郡上下几千号弟兄,等着他!也等着那劳什子‘大人物’!”
王晓点头称是。
陈闯犹豫了一下,正想开口问一些徒弟近来的情况时——突然!
“将军!帐外……有贵客到!
紧接着就是一阵由远至近的脚步。
几乎是同时,王晓猛地抬起头,他迅速低声道:“师父,‘大人物’……到了!”
他尚未完全反应时,帐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大手掀起。林振的话语接着传进来——“大哥,这便是了。”
接着是对另一方温和的应声——“好,多谢继晦了。”
‘继晦?不是那劳什子承晦?’
没来得及多想,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入帐中,身旁的是林振。
来人虽仅是一袭玄色暗纹常服,披着一旧披风,眉间自带上位的雍容气度与不怒自威的沉稳。他生的英武,轮廓深邃,带着连夜跋涉的疲倦。但神态仍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可是陈闯将军?孤不请自来了。”
‘竟然是太子殿下?!’
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立刻‘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因为震惊和激动变了调——“末…末将陈闯,参谒太子殿下!末将不知殿下亲临险地,未能整军迎驾,罪该万死!”
赵昕上前一步,亲手托住他的臂膀,将他稳稳扶起:“陈将军速速请起。孤此行隐秘,何罪之有?”
“孤虽远在北地,却早已听闻将军忠义之名,只恨未亲自得见!”
他的声音是毫不掩饰的赞许,重重的拍了拍陈闯的肩膀,“这段日子,奉先兄长蒙冤受难。将军为了临川百姓,护持旧部,稳守长郡,受苦颇多,实属辛苦。孤心甚慰,何忍加罪?”
他顿了一下,眼神是毫不掩饰的真诚——“将军,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寥寥数语,瞬间冲垮了陈闯数月来苦苦支撑的所有防线!他鼻尖一酸,虎目之中热泪再也抑制不住,险些夺眶而出。
“殿……殿下……”陈闯哽咽着。
赵昕含笑着道:“怎么,孤这三言两语,竟抵得上千军万马?让这铁打的好汉子都成了泪人儿——快擦擦,林贤弟在此,莫让小辈看了笑话。”
林振忍不住笑道——“陈叔,看来太桓之大哥这一番话,还真有点能耐?”
陈闯面上一红,赶紧胡乱擦了几下。
赵昕一直等他擦干眼泪,才开口道:“将军,孤此行为的是与林贤弟——他并非承了那‘承晦’之名,而是另有高人为他似字‘继晦’。还有将军你,一同商议临川事宜。继晦这段日子周旋于群狼之间,智勇胆识,临机决断,皆远超其龄。奉先兄在天之灵,足可瞑目。然,继晦尚且年幼,这大小事宜、其中门道,他并不知晓——还得多多仰仗将军一干人等。”
陈闯抱拳,斩钉截铁道:“殿下放心!有我老陈,还有那帮子老兄弟在,这地乱不起来!”
赵昕与林振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振侧身跟一旁的王晓说了什么,王晓急匆匆出了大帐,又和外面的随从说了什么,才匆匆回来了。
赵昕见状颔首,解下自己身上的旧披风。
他指尖抚过内衬一处细密的补缀,语气沉凝,充满追忆:“陈将军,此乃昔年孤被放逐北地时,路过临川,彼时风雪酷烈,奉先兄见孤衣衫单薄,当即解下此袍与之,自身却甘受风寒。后孤在北地五载,此袍使我免受风霜之苦——然伪帝矫诏篡位,孤奉天靖难之际,此袍亦护我免受冷箭,自身却遭损伤。然,此乃奉先忠义之心,怎可弃置?永琅亲自修补后,孤一直带在身边,以感奉先兄赠袍之谊。”
林振立刻微微躬身,语气沉静:“陛下不忘家父,臣弟感激。”
同时,赵昕上前一步,亲手将那件犹带体温的披风,披在了因激动而身躯微颤的陈闯肩上,仔细为他系好颈前的束带。
“今日,孤便以此袍,相赠将军。”
“奉先兄一生,忠烈贯日,靖安边陲,护佑我大靖子民。然奸佞构陷,壮志未酬,实乃孤与朝廷之失,痛何如哉!今北疆烽烟未熄,临川暗流汹涌,奉先兄未竟之志,亟待忠勇之士承继。”
他的手重重按在陈闯肩头的披风上,神情是殷切的期望与沉甸甸的托付:“将军乃奉先兄肱股,忠勇无双,赤诚可鉴。孤望将军,能继奉先遗志,为孤,为这天下,守好临川门户!待到时机成熟之际,孤必挥师入京,廓清环宇,铲除奸佞,以告慰奉先兄在天之灵!将军,可能胜任?”
数月来的委屈、愤懑、坚守、怀疑、杀意、困惑,在陈闯胸中汹涌澎湃——他不再犹豫,猛地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嘶哑:“末将陈闯!蒙殿下信重,授此袍甲,托以重任!必竭尽肱股,万死不辞!此生此命,愿为殿下前驱,为将军雪恨!继承将军遗志,护我河山,靖平北疆!若违此誓,人神共戮,天地不容!”
赵昕闻言,眼中欣慰与激赏之色更浓。
他再次用力将陈闯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臂膀:“好!得将军此言,孤心甚安!孤得将军与继晦,如得十万雄兵,何愁大业不成!”
林振也上前一步,眼中情绪复杂:“陈叔,临川武备,父亲旧部,今后……便真正要托付给您了。”
陈闯重重点头,胡乱用甲袖抹去脸上的泪痕。
就在这时,赵昕目光转向林振,语气变得深沉了几分:“继晦,那‘东西’……可备好了?”
林振微微颔首,对侍立在帐口、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王晓递了一个眼神。
‘抬上来。’
王晓会意,立刻转身出帐。片刻后,他与另一名侍卫共同抬着一个沉甸甸、散发着浓重血腥气和石灰味的木箱走了进来。
陈闯一闻血腥气便隐约猜到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陈叔。”林振走到木箱前,轻轻的按着箱子,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神色在油灯下晃动:“侄儿听说,之前有人不仅仗着姐夫横行霸道、更是暗中和那些人勾结,试图用腌臜手段谋害叔叔……可是此人?”
他话音未落,猛地抬手掀开了箱盖!
霎时!帐内大多数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颗经过石灰简单处理、面目扭曲的头颅,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那头颅的主人,正是与那些从京城来的‘先生’一块主持了鸿门宴刺杀陈闯的罪魁祸首——冯昆的那个小舅子!
‘临川我摸清楚了,他也没用了。’
林振的目光扫过那颗头颅,神色是冷酷的平静,他重新看向陈闯——“此人不仅谄媚惑主,更试图利用其姐夫冯昆的职权,在运往平昭、北地的军需上做手脚,中饱私囊。冯昆纵容亲眷,御下不严,致使军纪散漫,二人皆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继续道:“此人留着,不仅会带坏风气,更会危及忠良性命,破坏殿下大计。故而,我请殿下首肯,令王晓、伍栗设局,谢溯散布假消息引蛇出洞,萧烬趁机控制其党羽,钟憬负责处理首尾——就在两个时辰前,于其城外别院,将此獠及其核心党羽共计一十三人,一并诛除!”
“今日,侄儿特将首恶,献于陈叔帐前!”
林振轻声询问道——“陈叔,侄儿为您出气了,如何?”
赵昕将陈闯的震惊看在眼里,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此等蠹虫,死有余辜。继晦当机立断,铲奸除恶,于稳定临川、肃清内患大有裨益。陈将军,你以为如何?”
陈闯猛地回过神来,再次抱拳,“殿下英明!少将军果决!此等祸害,早就该杀!杀得好!如此一来,临川内部可暂安矣!”
赵昕满意的晗首,轻轻地拍了拍林振的肩——‘继晦,做的很好。’
林振感受到了陈闯目光的变化,他这才微微呼出口气,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疲惫,但眼神却愈发坚定。
‘这只是第一步。但从此刻开始,临川的军心,真正地、牢牢地,握在林继晦手中了……’
帐内一时静默一片。
所有人看着赵昕,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一众将领,最后落在了林振尚且年轻的脸上。
‘至此,总算是稳住的第一步。’
‘但是,仍旧不够。’
他缓缓开口道:“临川乃我朝龙兴之地,更兼北疆门户,国之藩篱。奉先兄在时,此地承诸位忠勇,固若金汤,胡马不敢南窥。”
“然兄长蒙难,宵小环伺,国之不宁,此郡更需能承天顺命、承孤之信、代孤守土之人。”
他微微停顿。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一致,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将余光投向了林振。
就在此时!
“昔年太祖创我大靖百年基业,便常言,能得‘明’字者,必为股肱,可托付江山片隅。”
“此字,非殊勋、至信者不可轻授!昔年太祖分封诸王,太宗与定襄公共创军创,便定下了‘明公’一称,非大忠大义者不可承也!”
“今日,孤便将此一称,赐予继晦。”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自即日起,林继晦,便是孤亲封的临川统领,总摄此地一切军政要务。对外,他是大靖的临川统领。而对内,于尔等临川旧部,于所有受其节制的将士兵卒——”
“他,便是尔等的‘明公’!”
“‘明’之所向,即孤心之所寄,即皇权在此地的化身!见‘明公’如见孤,尔等需谨奉其号令,不可有违!”
“明公……”陈闯喃喃低语,他瞬间明白了这称呼背后如山般沉重的信任与责任。这不仅是权力的赋予,更是将整个临川,乃至太子北疆战略的一角,彻底交托到了林振手中。
陈闯率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线因激动而颤抖:“末将陈闯,拜见明公!愿为明公前驱,万死不辞!”
王晓、以及帐内所有将领,此刻齐刷刷跪倒一片,誓言汇聚一堂:“我等,拜见明公!”
“愿为明公效死!”
至此,林继晦才真正的诞生了。
梅璩予名,赵昕予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