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梅璩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法子……委实别开生面又荒诞不经。
席间众人也被这神转折逗得前仰后合,连最端庄的梅琮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连带着他肩上的赵昕颤动的更历害了些。
林吞笑得抹泪:“当夜!就当天夜里!这小子蹬蹬蹬跑到我跟前,小胸脯拍得邦邦响,嚷道——‘阿父!儿子思定了!将来定要做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娶那姝陵梅氏最美的女君当妻子!如此,我便是梅大侠的自家人了!他便得教我本事了!’哎哟!可把老子高兴坏了!我当时只觉得这小子榆木脑袋终于开窍!晓得为官做宰、娶妇成家之道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畅快淋漓,举起酒杯,“来来来,阿珩!小师弟!诸位!请!待这小子真个娶到你家的女君时,为兄必备下十里红妆,厚礼亲迎!你我痛饮千觞!不醉不归!”
那时的梅璩在满堂温暖明亮的灯火和欢声笑语中,举着盛满琥珀色美酒的漆杯,望着眼前醉态可掬、满心欢喜幻想着未来儿媳的林吞,只觉此事无比荒诞又趣致,是这热闹生辰宴上最生动的一抹色彩。
他唇角弯起清浅愉悦的弧度,执礼温雅回应:“奉先师兄雅意,璩心领。若真有此日,定当静候佳音。”
心中却莞尔——这位未曾谋面的林家少君,志向倒是别具一格。
————
何曾想?
梅璩的目光从回忆中那杯盏的倒影里抬起,落在眼前道观冰冷石阶上倾泻的月光。
何曾想啊……
一丝极淡、却裹挟着宿命荒诞与人世隐秘甘涩的弧度,轻轻牵动梅璩的唇角。
他端起温热的酒盏,浅浅啜饮。
清冽的液体滑入喉中,试图压下去那抹欲逸未逸的低徊与刻骨思念……
他俯身,从身旁的火盆边拿起一叠纸钱,轻轻投入将熄的余烬中……
火舌温柔地舔舐着纸钱,跳跃的火光里,恍惚又映出了那晚璀璨的烟花、满堂的笑语、兄姐的笑颜,及林吞豪迈的许诺……
月光如水,静默流淌,道观清寒,与记忆中那晚的温暖喧嚣隔着血与火的深渊。
命运之诡谲,向来如此。
————
纸钱化为灰烬,袅袅青烟升腾,融入清冷的月光。
“玄明,你尘缘未了,心魔未除。”
梅璩并未回头,只是望着那缕青烟:“师父…”
云栖步履无声,行至他身侧,目光扫过石阶上倾泻的酒痕与灰烬。
终是不忍心责怪他。
“玄明,你在此清修已有两载之久,但为师看的出来,你眉间郁结未散,反见深重。”
“强行压制,犹如抱薪救火,你在红尘之中牵绊尚深,恩怨未消,情孽未还,故心不静。”
梅璩沉默。
他艰难开口道——“弟子来时,已是决意辞别红尘,孑然一生,更无心动,何来情孽?”
话音未落,心口却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绞,猝不及防的锐痛让他呼吸骤然窒住,喉间血腥一片。
梅璩眼前猛地闪过破碎的画面——是那人离京前夜,风很大,吹得廊下灯火明灭不定。
一身戎装的林振站在阶下,仰头望着他,眼底映着跳动的光,还有深得让他几乎不敢直视的执拗。
“先生。”
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三年。陛下允我三年靖北,整肃边务。三年后,我回京。”
林振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永生不忘。
“到时候……你会来吗?”
他没有回答。
可林振却像是从他紧闭的唇线与低垂的眼睫间,读懂了什么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带着一种笃定。
“无妨。”
他听见他说,然后看见他转身,大步走入沉沉的晦色。风送来他最后的低语,散在夜里,却如烙印般烫在心上,犹如亲吻——“先生,等我。”
“唔……”
回忆混着痛,让梅璩闷哼一声。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左胸,指尖冰凉,他能感觉到衣料之下那颗心脏正在疯狂颤动,唇色也在瞬间褪去血色。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用疼痛逼迫自己从那几乎令人眩晕的回忆与心悸中抽离。
他勉力稳住声线:“弟子……孑然一身,无爱无欲。方才……许是旧疾偶发,与……与他事无关。”
他顿了顿,竭力维持面上的平静。
“更何况……师父,您是知道的。弟子年幼时,您便为弟子批过命。要么自幼出家,不染红尘;要么韬光养晦,绝迹仕途。否则……必因一道极重之情关,牵动性命,一世跌宕,病厄缠身,与家中隐疾相合,恐致……早夭之祸,九死一生。”
那段关乎生死的预言,自他懂事起便如悬顶之剑。
也正因此,家中当年才选了那条折中之策——将他送至云栖师父座下,在观中静修至十三岁,以道法温养心脉,暂避尘嚣。
离观时,师父的告诫言犹在耳:“二十六岁前,不可动心动情,不可爱欲染身。如此,此关或可安然渡过。”
这些年,他谨记此言,如履薄冰。
即便后来身不由己卷入朝堂风波,即便与那人朝夕相对、恩怨纠葛,他也始终将心门死死锁住,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以为他做到了。
“弟子……一直谨遵师父与命运的约定,从未……从未敢真正动情。如今三年孝期将满,弟子只求彻底了断尘缘,常伴青灯。此心……应是干净的。”
云栖静静听他说完,目光落在他仍按在心口、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又移到他强作镇定却难掩痛楚与仓惶的脸上。云栖的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片了然与淡淡的悲悯。
他只从袖中取出三枚磨损得温润的古旧铜钱,置于掌心,却未掷下,只是静静看着。
“你初来时,为师便为你起过一卦。卦象晦明交错,显示你红尘之中牵绊极深,恩怨重重,尤有一道极重的情关横亘命途,未曾勘破,亦未曾偿还。”
“玄明,”云栖目光沉沉,“爱恨欲仇乃人之常情,心动神驰不假,心疾突发,有时亦是心绪牵引,魂魄呼应。切勿骗己。”
“你已动情了,不是么?”
“弟子……”
他想反驳,想再次否认,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闪过那人带笑的眼、执拗的神情、夜风中的低语,还有这三年来无数个清冷月夜下,心底那无法抑制的、细微却清晰的抽痛与思念……
“不……”他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吟,不知是在否认,还是绝望的承认。身体晃了一下,心口的痛楚再次清晰传来,伴随着阵阵冰冷的眩晕。
是了,这便是预言中的“病厄缠身”。
这便是“早夭之祸”的征兆么?因为他动了情,破了戒,所以惩罚便要来了?
云栖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缓缓将铜钱收回袖中。
“此关不过,此债不还,你的心便永远系在俗世纷扰之上,难以真正沉静,更谈不上出世修行。纵使在此诵经千遍,闭关百年,也不过是形似而神离,终有一日,心魔与旧疾一同反噬,便是油尽灯枯之局。”
“京城,”云栖缓缓道,“是你尘缘纠葛最深之地,亦是心魔所起之处。你避居于此,不过是隔靴搔痒。要斩,便需回到那漩涡中心,直面根源,了断因果。否则,纵使在此枯坐百年,亦难证清净。”
回到……京城?
梅璩指尖微微一颤。那地方承载了太多:家族的煊赫与倾覆,师友的深情与背叛,宫廷的倾轧与血腥,还有……与那人之间,斩不断、理还乱,掺杂着算计、救赎、亏欠与炽烈情感的万千纠葛。
“弟子……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声音很低,散在风里。
“不是面对他人,是面对你自己的心。”
云栖目光澄澈,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障,“去看,去听,去经历。该还的还,该了的了。待你看清那一切繁华倾轧、爱憎痴缠,不过镜花水月;待你明白,你执着不放的,是旧日幻影,还是本当承担之责……去留取舍,方有答案。”
云栖将一枚木牌放入他掌心,触手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
“若决意回去,不必再来辞行。若事了,心空,山门依旧在此。”
……
脚步声远去,庭院重归寂静,只剩月光与灰烬。
梅璩握紧那枚木牌,良久。
逃避,果然是最无用的。
师父说得对,心魔因京城而起,也需在那里终结。无论是为了彻底斩断过往,还是为了……给那份无法言说、亦不该存在的牵挂,一个真正的了结。
他看向北方。京城就在那个方向。
也好。
便回去,把这最后的尘缘,亲手斩断。
月光下,他缓缓站起身,布衣拂过冰冷石阶。庭院寂寂,唯有风过竹梢,如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