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永安山距离越近,艾夏心里那股烦闷就越甚。
好不容易从许容病逝的痛苦中走出来,没过几年,她爸艾博彦查出了肺癌。接连的打击,让她消沉了整整一个寒假。
少女年纪太轻,尚且还分不清楚,她此刻亟待发泄的情绪,究竟是害怕有私生子会来夺走她仅剩的那点亲情。
还是需要一个缺口,或者说,需要来一个人,能逼着她从紧闭的门扉里走出来。
能来看看她心底的空荡。
永安山公墓。
“这就是我妈妈。”少女声音很轻。
“她很漂亮对吧。”
她没看他,小心翼翼将花束在墓前放好,凝望墓碑的眼神里化着稠郁的哀思。
良久。
男生看了眼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转眸,视线落在艾夏冻得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
他下抿着唇,没说话。
墓园清寂,旁边的草木修葺得很整齐,细雪静谧坠落在枝头。
艾夏不习惯那辆专车,被折腾了一路才到达永安山。但此刻,在这宁静的氛围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原本笼在心头的那股烦闷和想要发泄点什么的情绪,不知在何时消弭化解。
之前她想过的那些对他的质问,歇斯底里的争吵,或是快意的报复,此刻竟都被缓缓放下。
或许是因为许容就在这里,她不想吵到她。
更何况从早上和他闹到现在,她心里并没有任何发泄的快乐,并没有好过一点。
察觉到她情绪不好,男生脸上难得流露了一丝类似安抚的表情,压低声量问她:“怎么了?”
到墓园的这一路,女孩像是被抽空灵魂的精致玩偶,又像是被拔光了尖锐软刺的孱弱小动物。
不再具备之前任何的攻击力。
可来这之前,她还是个脾气不大好随时要炸毛的小姑娘。
“嗯?”
她缓慢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算是回应。
季迟暗叹一口气。稍稍俯身往前,将手中黑伞完全倾斜在她头顶,替她挡住斜斜吹来的雪花。
颇有些无奈道:“你在发抖。”
艾夏这才感知到,原来刚刚那种空寂到麻木的感觉,不止来源于心里。
她只是太冷了,冷到一直在微微颤抖,却因为想着许容的事情而没有发觉。
从墓园回去的路上,两人安安静静,很久都没有人开口。
男生是个沉闷的性子,最后不知道因何而起,艾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了会儿话。
“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以前常常在想,为什么好人却不长命。”
像是在讲述遥远的故事,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没有多少情绪,很平静。至少听上去如此。
季迟静静听着,什么也没说。
寒风呜咽吹过。
“阿嚏、阿嚏。”
她突然连打两个喷嚏,慌忙捂住鼻子。
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她自己。就在不久前,她才嘴硬着说了两次“我不冷”。
还是她自己出的主意非要出门的,但她的字典里没有“输”这个字。
正有些窘迫,身侧递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发现轮椅蓦然停住,一件厚实的黑色外套从身后笼罩下来,将她包围。
外套裹满了令人舒适的温度,清冷微涩的香气萦绕周身,和之前在车里闻见的味道一样。
然而过了两秒。
艾夏猛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心底蹿起一阵无名火,转过身,别别扭扭地将衣服用力掀了回去。
说不清是哪一种窘迫。
是一路逞强被看穿,还是来自青春期,从未和任何异性有过接触的隐秘羞耻感。
她不习惯和任何人接触亲密,更别提对方是个男生。
她回头,用力瞪他一眼,“你干嘛,我才不要你的衣服!”
瞬间翻脸。被冻得发白的脸蛋气鼓鼓的,比之前多了分血色,表情生动,带着点色厉内苒的窘怒。
季迟垂着眸子,脸色平静地收拢外套。
忽而想到什么,少女轻哼了声。
又恢复了之前矜傲的神情,“呵,你该不会以为,我和你说这些,你就能接近我了吧?”
“我说这些,只不过是要告诉你——
如果你还有心,就不要指望从我家拿到任何东西。是我爸让你来的吧,真可笑。不管你来干什么,我都不需要你。”
她直直看进少年深不见底的漆黑眼底。
“我不喜欢有人跟着我,送我回去以后,你就可以走了。”
她痛快极了,总算是发泄一通,转回头,一点没去看身后男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