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算是应了。
从季与房间出来的雪燕四处搜罗一番,在一片紫藤花下,找到了如风。
微风拂过,紫藤花便轻轻摇曳起来,像是紫色的波浪在枝头翻涌。花瓣随风飘落,如同一场梦幻的花雨,而在花雨下,埋葬着身着一身紫衣的紫藤。
雪燕摘了一串紫藤花,放到紫藤的墓前。饶是她再心大,此时连一句节哀顺变也无法说出口。
“听教主说,你打算离开毒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想法还是一时冲动?”雪燕迎着风,开口问道。
“若当初我没有带紫藤来毒教,是不是就不会是如今的局面?”如风望着面前的小土包,眼底满是荒凉和无措。
关于两人幼时的事情,雪燕听过一二。紫藤的父亲染上赌瘾,在败光家底后,打起女儿的主意,当街变卖女儿。是如风带紫藤逃离她父亲的魔爪,来到毒教。
“你恨教主吗?”雪燕反问。
如风苦笑道:“恨谈不上。只是心中难免有些怨愤。可偏偏教主并未做错什么,要怪就只能怪紫藤爱上一个她不该爱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跟苏焰提要离开毒教。
“你不会认为紫藤是真心实意喜欢教主的吧?”雪燕本来是看不透这些的,她在父母和长辈的庇佑下长大,未经世道险恶,总愿相信人性善的一面。先前随父母游历,又目睹毒教遭此变故,心智成熟不少,看人看事也更加透彻。“真正爱一个人,是会真心实意他过得好的,哪怕对方爱的不是自己。”
如风顺着风,看向雪燕,不知何时,印象里总是对着他傻笑,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开始变得心事重重,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始料未及的成熟和深沉。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变故,或许是看到了太多人性的复杂。如风的心里微微一震,后知后觉雪燕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长辈羽翼下的孩子了。
苦味翻涌,他没能守住紫藤,也没能守住雪燕的单纯天真。
雪燕以为如风不相信她的话,举例道:“我问你,你知道紫藤喜欢教主的时候,有想过伤害教主,把紫藤抢回来吗?”
如风下意识地摇头。
“可紫藤是怎么做的?不止一次地伤害季姐姐。为了得到教主,甚至不惜和黑蛇帮勾结,毁了毒教。与其说她喜欢教主,倒不如说她更喜欢在得到教主后,所能享有的权势。”
雪燕的话不由得让如风想起紫藤刚进入毒教的那几年。紫藤资质平平,进毒教也只能从最初级的侍女做起,但她硬是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通过自身的努力,当上毒教的护法。要知道,毒教护法的选拔极为严苛,除了需要自身的实力过硬,还需要对毒术极为精通。为了早日当上护法,紫藤付出的努力和吃过的苦非常人所及。
他曾经劝过紫藤让她不用这么拼命,他会护她周全。
他清晰地记得,紫藤当时回答的原因并不是教主。
“我爹曾说,我是他的掌中宝,会把我宠成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可不过几年的光景,他便能为了几两银子,将我卖于他人。”紫藤眼中闪过怨恨,随即又坚定道,“从那之后,我便知道,世上任何人的承诺都靠不住,想要在这世间生存,只能靠自己。你且等着看,我不会一辈子当卑贱的侍女。我要站在高处,俯瞰曾经给予我苦难的人。”
让他们后悔,让他们痛不欲生,他们对着我哀告乞怜。
如风被紫藤灼灼的目光所吸引,并未查悉紫藤隐去的话,心甘情愿地成为紫藤通往高处的助力。
若紫藤的初心未变,对教主的爱慕和欣赏只是她攀向更高处的障眼法,那所有的处心积虑和背叛便都能说得通了。
如风心底泛起寒意,那个他口口声声说喜欢,要护她周全的人,他竟从未看清分毫。
雪燕见如风神色有异,知道他已知其中关窍,话题一转,问如风:“离开毒教后,你打算做什么?”
被雪燕这么一问,如风才意识到他并未规划过离开毒教后的生活,跟教主说想要离开,不过是因为紫藤死后的心灰意冷。
“我想过,在你跟教主提离开之后。”雪燕嗅着紫藤花的香气,将心中的幻想毫不避讳地展露在如风面前,“我想过跟你一起离开。或许跟你回你的老家,或许另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处,远离纷争和恩怨,筑一间木屋,过着日升而出,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
雪燕的话宛如滴入死水的水滴,在如风的心底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自从雪燕将他从崖底救起,日日亲身照料的时候,他就已经知晓雪燕的心意。但他始终都把雪燕当妹妹来看待,刻意回避着雪燕的心意。此时雪燕当着他的面再次提起,内心又怎会没有触动?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那并非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我的人生也并非只有爱情。我父母从小教我医术,是为了让我能够救死扶伤,我可不能白白浪费了我辛苦习得的医术。”雪燕骄傲地说道。
“离开毒教后,我们也可以开一个医馆。”如风不知不觉间被雪燕带了进去。
“可那也只是一间普通的医馆。毒和药是相辅相成的,就连神医谷都未必有毒教如此全的药材。”雪燕向远处看去,目光所及之处是两个结伴而行的旅人。雪燕眼睛亮了起来,往二人的方向飞奔而去。
如风一见雪燕的神态,就已知道那两人的身份,跟在雪燕的身后去见两人。
“都多大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妇人接过雪燕,嘴上虽然嫌弃,脸上却洋溢着宠溺的笑。
“我今早刚收到你们的来信,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们。”雪燕一边挽着一个,谁也没落下。
“伯父、伯母。”如风开口叫道。
“如风啊,许久未见,越发的玉树临风了。”雪燕的父亲打从第一眼见到如风,就觉得这个孩子踏实可靠,很是有意收他做女婿,“我们家雪燕这一路多亏了有你照料。”
“是我应该感谢雪燕才对,若不是她,我已经……”如风礼貌地说道。
只是还没等他说完,便被雪燕打断,推着自家父母往季与的住处去,说:“季姐姐高烧不退,还等着你们呢。”
雪燕一边推着父母往前走,一边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如风一眼。感谢的话,她从如风嘴里听到太多次,可没有哪一次是她乐意听的。
一阵风吹起,紫色瀑布般的紫藤花微微颤抖,紧接着,娇嫩的花瓣便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在行人的衣襟上。其中一片恰巧落在雪燕的发簪上,在日光下,带着一层晚春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