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的他想不明白,也很痛苦迷惘,不知该怎样排解心头积压的仇怨,只是机械地按照叔父的意思去做,久而久之,他将自我情绪压至最低限度,唯有两点,活下来,听叔父的话。
叔父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哪怕叔父要自己屠尽一城老小,他也应该毫不犹豫去做。
闻梨的出现,轻而易举挑动他那根仇恨的心弦,一开始他是想杀了她,可陆回说得没错,那时的她才多大,恐怕连事都记不清,何况望着她那双无辜的眼睛,不知怎的,他突然有点下不去手。
那天夜里,他开始尝到了一点除了杀人之外的甜头,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愉悦,更多的是,反抗叔父命令后带来的解脱感。
尽管最后,他还是迫于叔父和时局的压力,娶了王家姑娘为妻,但至少他争取到了闻梨,不知不觉中,他的注意力总是会过多放在她身上,担心她被人欺负,不喜她跟别的男人说话。
她明明说过,愿意一生一世伺候他,他为她屡次违抗叔父的命令,挨了多少次鞭刑,可她却三番五次想逃走,这次还真让她逃走了,好没良心的女人。
谢陵平生第一次被一个女子玩弄了感情,他下定狠心,无论闻梨逃到哪里,他绝不放过她。
*
天色朦朦亮时,闻梨赶着马车驶出了泥泞的山野荒林,视野逐渐变得宽阔,道路两侧是绿油油的农田,田梗上散落着几间低矮的茅草房,房门前有鸡犬相吠,房顶有炊烟袅袅升起,再往前走一段距离,泥石建造的房屋紧密排布在一起,扛着锄头劳作的农户也多了起来,不时向闻梨投来好奇的目光。
闻梨早在雨停之际,便戴好了面具,即便如此,在被人注视的时候,她的心中难免还有些紧张,当即轻拽缰绳,让马儿加快脚步。
如昨夜沈迟所言,眼前的镇子规模小,不过百来十户人家,仅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时辰还早,街上就开了一间烧饼铺,闻梨粗着嗓音问店老板:“店家,此地离白云城有几天的脚程?”
店家打量一眼闻梨,不耐烦地回说要走一个多月,又问她吃不吃饼,吃的话他就告诉她往哪走。
闻梨深知出门外在不能露富,便瞅着那烧饼,咽了咽口水,先是摇头,后又从腰间费劲地摸出五个铜板,递给店老板。
店老板哂笑道:“客官,五个烧饼可撑不了一个月。”
闻梨见状,便从鞋底又摸出三个铜板,十分不舍地拿给店老板,店老板这才慢吞吞装好八个烧饼,刻薄道:“没钱出什么远门,可别饿死在半道上。”
闻梨默然接过烧饼,赶马继续前行,等驶出主街一段距离,她又停下马车,准备向路边的农妇再买点路上的吃食,那农妇却一脸痛恨地说,烧饼店的老板是个奸商,惯会欺负外地人,从镇上出发去白云城,三四天就够了。
闻梨朝农妇道了声谢,坐回马车上,暗自想道,算上这回,已是她第二次上当受骗,往后可不能再轻易相信别人,这宫外人的坏心眼不必宫中少,她打起精神,继续赶路。
闻梨走后不到半日,便有一群从玉京来的官兵,手里拿着闻梨的通缉令闯进镇上,烧饼铺老板颤颤巍巍说早上确实有个女子路过,还说要去白云城。
一路上,闻梨困了,就躺在马车里睡会儿,饿了,就拿起烧饼啃两口,遇到小溪,便将水壶装满。
转眼七八天过去了,闻梨还是没到达白云城,甚至连小村镇都没遇上一个,她一边拿着地图,一边挠头,实在想不明白,明明是照着地图走的,究竟是哪一步走岔了?
寻路无望,闻梨暂时回到马车上,看着包袱里就剩下一个烧饼,她拿起来啃了一口,舍不得吃完,心底寻思着,过了今日若还是遇不到人,自己恐怕要饿死在这深山里。
不远处,马儿正在撒欢地啃着地上的青草,此时节正逢雨季,一阵雨一阵晴,道路边的草肥美无比,还没有别的牲口来抢,闻梨惆怅地将马儿望着,可恨自己不是一匹马。
正当她出神地想着,山崖上忽然落下什么东西,滚到马儿身边,吓得马儿咧腿就往闻梨这边跑,闻梨牵住马,好生安抚了一阵,随后才将视线投向前方。
看清是具尸首的刹那间,闻梨也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往山崖看,该不会有凶恶之徒在此处抛尸毁迹吧?她胡思乱想了一通,并未瞧见哪有恶徒。
忽而,闻梨瞥见那‘尸首’动了动,她大着胆子上前探查那人的鼻息,果然见人还有活气,但气息微弱,还浑身是伤,方才从山崖跌落,怕是摔得神志不清,不一定救得活。
闻梨顺手掀开那人的帽兜,帽檐底下竟是一个清绝秀逸的少年,少年十七八岁左右,肤白似玉,微卷的刘海上缀着几滴水珠,那双剑眉因疼痛而紧拧,眼睫长而秀气,鼻梁沾了点血迹,唇色惨淡,还起了点皮,微微喘息的模样透着几分破碎感。
饶是见惯了玉京的俊男靓女,在荒无人烟的野外见到这样一张脸,闻梨还是觉得很惊艳,少年尽管身上痛得晕厥,但却一声不吭,样子乖巧极了,让闻梨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漂亮猫儿,她在冷宫关了半年,后来听说猫儿饿死了,甚是可怜。
倘若放任少年不管,要么失血过多而死,要么夜里被野兽叼走,而且此路荒凉,很少有人路过,闻梨若是不救,少年必死无疑。
还是救吧,好歹路上有个伴,在这寂静无人的山野中,夜晚常有野兽靠近马车,虽说都被闻梨挥着树枝吓走了,但多一个人同行,也算壮壮胆,等到了有人的地方,就把他送到医馆。
闻梨没多犹豫,把少年搀扶起来,费力弄上马车,先拧干抹布,给少年净脸,擦身,在流血的伤口处涂抹了金疮药,又给少年喂了点水,给他披了件衣服,这才继续赶路。
一天一夜过去了,少年始终未醒。
翌日清晨,闻梨被刺眼的阳光晃醒,腹中饥饿实在难忍,她吃了半块烧饼,剩一半藏枕头下,看少年仍未有醒来的迹象,便打算去寻些水来喝。
大清早的河水还带着点山里的凉气,闻梨掬水搓搓脸,顿觉神清气爽,拧开水壶灌满水,扭头见河里似有鱼儿游动,便脱了鞋,去水深处捞鱼,结果鱼没抓到,却把自己弄得一身湿,最后只能悻悻而归。
闻梨拎着水壶走了,丝毫没注意到河对岸冒出几个持刀的山匪,山匪一路悄悄跟踪闻梨,见马车边只有她一个弱女子,纷纷大喜过望,几人前后夹击将闻梨与马车团团围住。
闻梨刚给少年喂了口水,抬头却见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持刀靠近,她瞬间慌了神,到处去摸匕首的位置,但不记得被自己放哪里了。
见几个山匪不怀好意盯着自己,闻梨心中恐慌到了极点,大声呵斥:“你们想做什么?”
那领头的山匪猥琐笑道:“小娘子问我们想做什么?当然是想做你的情郎呀!好标志的小娘子,同我回去当个压寨夫人如何?”
那山匪说着,便一把抓住闻梨的脚踝,轻而易举将她整个人拽下马车,摁在地上,迫不及待就要解裤子,闻梨本就饿得没力气,根本挣扎不开,便只能流着眼泪骂畜生。
几个山匪哈哈大笑,牵马的牵马,望风的望风,都等着头儿完事,一起回山寨邀功。
另有一人掀开车帘,准备清点财物,却见马车里躺着玉貌仙姿般的美少年,山匪起了别样心思,女的轮不到他玩,这男的总该能让他快活一下吧,山匪伸手就想去脱少年裤子。
下一瞬,那少年忽然睁眼,眼眸闪过一抹厉色,手腕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悄无声息将山匪抹了喉咙。
闻梨拼死反抗,一口咬上山匪的手腕,那山匪疼得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地打了闻梨一巴掌,闻梨只觉头晕眼花,耳鸣声嗡嗡,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正当此时,忽有股温热的暖流滴落在她脸上,压在她身上的土匪一动不动,似乎没了声息,缓了好一会儿,闻梨终于看清土匪被人抹了脖子。
闻梨费劲推开土匪,坐起身子,才看到几个土匪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全都死了,而坐靠在马车边上的少年又晕了过去,手里握着的正是她那把匕首。
是少年救了她!
闻梨赶紧起身,将少年重新挪回马车里,牵回马儿,飞一般赶着马车,逃离了这边林地,几乎昼夜不停,生怕其他土匪找来。
又过了一天一夜,闻梨实在饿得赶不动车,再加上马儿也要休息,她这才在水源附近停下,大口大口喝水,但水不管饱,她饿得没招了,试过不知名野菜,实在咽不下去,又见树根边缠绕的藤蔓根硕丰硕,好不容易挖出一截,狼吞虎咽吃了下去,好歹腹中没那么烧得慌了,就是口感实在酸涩。
闻梨被酸得咬牙切齿,一扭头,正对上车里少年似秋水般清浅的眼眸,他正一脸疑惑望着闻梨。
少年早已醒来,在旁边静静看了闻梨半晌,显然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挖那种东西吃?
闻梨欣喜起身,蹭了蹭手上的黄泥,取来水壶给少年喝。少年迟疑一瞬,还是接过来喝下,紧接着他又看到闻梨从包袱里拿出半张快要馊掉的烧饼,掰碎浸在洗干净的破碗里,那碗明晃晃递到他面前。
少年犹豫了一阵,毅然撇开脸,不接,尽管他也好几日没吃饭了,但实在吃不下这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闻梨见状,好心劝道:“这里没别的东西吃,还不知何时才能到下一个城镇,你不吃就会饿死,我就剩这么半张饼,全留给你了。”
少年眸光微动,原来她方才啃树根,是因为没东西吃?现在看来,他若不接过这碗碎烧饼,倒显得他不识趣了。
少年脸上依旧苍白,声音有些喑哑,但依稀听得出来他原本的声线很清润:“别吃这个了,我会打猎,你帮我准备一根韧性好的树根,然后再捡一些干柴回来。”
闻梨一听少年的话,先不管真假,心里顿时燃起希望,那双因为饥饿黯淡无光的眼眸重新亮起来,二话不说,便照少年的意思去做。
等她拾了堆柴火回来,惊奇地发现少年用木棍和藤蔓做了一把弓,又见少年捡起几支树枝,拿匕首削尖了一端,而后钻进密林,不知去向。
半个时辰不到,少年回来了,左右手各拎着一只野兔和野鸡,少年似乎有些累到了,将野鸡野兔往地上一扔,随即抬眼问闻梨:“会处理干净吗?”
闻梨一阵茫然,眼睛盯着野鸡野兔,没忍住问出自己困惑:“不是架在火上烤就可以了吗?”
少年只好拎着野鸡野兔起身,去河边处理了内脏等物,再回来时,见闻梨正趴在地上生火,火没燃着,她自己倒是弄得灰头土脸。
少年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她会饿肚子了,于是默默拿起一截柴火,用火折子点燃,慢慢往里添柴,火苗跳动得越来越旺,很快烧红了柴堆。
闻梨望着眼前的一幕,觉得很不可思议,火光映照在少年俊俏的脸庞上,给人一种很温馨可靠的感觉,看着少年架柴、翻烤野鸡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明显是经常所为。
闻梨犹豫了一会儿,想起还没问过少年的姓名,便主动与他攀谈:“你叫什么名字?那日为何会倒在路边?”
少年添柴的手微微一滞,眼底划过一缕闻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说话的声音虽沉了几分,但依旧平和耐心:“我叫徐渺,被仇家追杀,你呢,为何会一个人出现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闻梨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一时噎住,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是公主,从京城逃婚来的吧?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呢?灵机一动,闻梨含糊其辞说道:
“公子唤我阿梨便可,刚嫁半年的丈夫死了,婆母贪图钱财,欲逼迫我改嫁给京城的恶霸当小妾,我走投无路,只能逃出家门。”
徐渺淡淡嗯了一声,脸上神情不变,闻梨看不出他究竟信不信,二人各自沉默。由于饥饿,闻梨肚子咕咕响个不停,当着徐渺的面,她顿觉脸面有点难堪,便起身说要去找柴火。
徐渺嘱咐道:“不要走太远,夜里不安全。”
闻梨心中一动,应声说好,在马车附近寻找着木柴,远远望着黑夜里那簇熊熊火光,多日来孤身行走在山野里那种寂寥与恐惧的心情被瞬间驱散。
想到山匪,她不禁一阵后怕,倘若自己当时没救那少年,说不定此时已经被绑进山匪窝,生死难料。
就是不知这少年会何时离开。
当闻梨抱着一堆柴火回来时,徐渺已经烤好了烧鸡,还用刀切成两半,他自己吃着小的那份,将大的留给闻梨。
时隔多日,闻梨终于吃到一口热乎的肉,心中甚是满足,这烤鸡表皮酥脆,内里多汁软弹,好吃到闻梨几乎要落泪了,这些受的苦难,在这份烤鸡面前不值一提。
与狼吞虎咽的闻梨不同,徐渺那边吃得很安静,似乎没什么胃口,不时抬眸看一眼闻梨,见她手里那份很快被吃干净,便拿起匕首,将自己吃过的地方切掉,又匀出大半给闻梨。
闻梨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还盯着,手却已客套地推开,“你吃,原本就是一人一半。”
徐渺又递过去:“我不饿。”
闻梨不再推辞,风卷残云般吃完,抬头却见徐渺一脸欲言又止地盯着她看,难不成是自己嘴边有残渣?闻梨抬手擦了擦,脸上并未沾上什么东西。
“怎么了?”
“没事。”
见徐渺移开目光,闻梨不再追问,收拾了一下残局,向往常那样在马车里铺好床褥,准备睡一觉。
另一个难题浮上闻梨心头,先前徐渺昏睡着,一起躺在马车里并未觉得不妥,但现在他醒了,孤男寡女躺在那么狭窄的车厢里,想想便觉得难为情。
她悄悄瞄了一眼火边的少年,心跳加速,其实一起睡车厢里也不是不行,中间能挂着几件衣服隔开,她扪心自问,肯定不会对徐渺做什么,至于徐渺,从一开始就十分谦逊守礼,分寸感掌握得很好,还救过她一命,应当是个正人君子。
闻梨一想到此,不自觉把被褥铺开了些,刚好够两个人躺下,然后磨磨蹭蹭朝少年走过去,鼓足勇气正要说话。
不及她开口询问,徐渺却先发话:“夜里也许会有野兽靠近,我还是睡在外面比较好。”
闻梨想半天的说辞皆被他一句话堵住,心中只好作罢,临睡前,她忽然从车帘下钻出脑袋,望向仍在火边坐着的少年,幽幽问了一句:“你会趁我睡着后离开吗?”
少年怔住,随后转过脸来,头一回朝闻梨笑了笑,眼神明亮得像天边闪烁的星辰,“放心睡吧,我哪都不去。”
闻梨脸颊一热,赶忙钻回马车,闭上眼,脑子里还浮现着少年刚才的笑容,他长得可真好看呐,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山野里静悄悄的,唯有几声远处的蝉鸣,和着风声穿过此间。
前半夜,闻梨睡得极安稳,到了下半夜,不知怎的,腹中忽然一阵剧烈绞痛,并不似葵水来时那般痛,她痛得满头是汗,掀开车帘,却见外边火堆已经熄灭,少年不见了踪影。
完了,她心想,自己还是被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