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梨没再说什么,搁下笔,原本今天要看新的医书,一闲下来,她不知要做什么,心里闷得很,便又坐到窗边发呆。
见清霜也跟着惶惶不安坐过来,闻梨安慰道:“别怕,王府守卫森严,刺客应该不会找到这来。”
清霜欲言又止:“其实……奴婢怕的人是临王。”
“此话何意?”
清霜脸色依旧煞白,支支吾吾道:“宫变时,公主不在玉京城,没看到临王砍了多少人的脑袋,听人说,那段日子,每天都有数百人被拉去菜市场砍头,与奴婢相识的老人,基本全死了,若非当时公主逃婚,奴婢被贬去宫外做苦力,也许没法再见到公主。”
闻梨默然,半晌才道:“你放心,你现在是我的婢女,谢陵应该不会为难你,你若实在怕他,等今晚他来,我让他放你出府,再给你一笔钱,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清霜忙跪地磕头:“公主别赶奴婢走,能再侍奉在公主身边,是奴婢三生有幸,奴婢就算出府,只有嫁人一条路,运气好点为人正室,却也少不了操劳辛苦,并非是奴婢想过的日子。”
闻梨长叹一声:“你起来吧,我不赶你走。”
清霜谢恩起身,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口:“奴婢有一事要提醒公主。”
闻梨抬眸:“什么事?”
清霜神色纠结:“奴婢怀疑,临王走了先帝的老路。公主应该也记得,先帝生前喜食丹药,欲炼长生不要老药,有天,宫里来了个道士,说能炼制延年益寿的药丸,但需要人的心头血做药引,那药十分腥气,就……如同早上小药童端出来那碗。”
闻梨骇然:“你是说,谢陵拿活人的心制这种药?”
清霜不太确定道:“奴婢也只是猜测,听说这种药,拿小孩子的心效果最好,当时宫里专有太监从外边绑来小孩,奴婢和翠玉曾经就撞见过几次。”
闻梨只觉头皮发麻,“或许只是个误会,此事万不能让旁人听到。”
入夜,风浅来传话,谢陵今晚歇在书房,让闻梨不必等,早些睡觉。
清霜忙关紧门窗,抱来一床褥子,在外边的小榻铺好,“公主有没有发现,每个月总有几天,临王都会歇在书房,会不会就是他取人心头血的日子?”
“别胡思乱想,快睡吧。”闻梨躺下,暗暗将被褥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顿觉安心不少。
一夜无话。
翌日洗漱过后,用罢早饭,闻梨照常带着清霜往南院药堂行去。
近来天气凉爽,很适合散步,然而王府里园林和绿植不多,一到秋天,整座府里更显萧瑟,外加远处练武场不时传来的暴呵声,倒真有几分身处军营的感觉。
今天却不太一样,练武场上静悄悄的,路上随时可见巡守的士兵,往常的王府是肃穆沉寂,今天还多了几分紧张压抑的气氛,彷佛连上空的风也被凝固住了。
二人加快脚步,来到南院外,尚未走近,远远便瞧见南院门前值守兵力是平日的十倍还多。
领兵的人是萧大郎,过来拦住闻梨,一脸严肃道:“王爷有令,今天任何人不得靠近药堂,还请公主回去。”
闻梨一想到小药童,没忍住问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臣无可奉告。”
“我来借几本医书,拿到就走。”
萧大郎回头,命人把小药童喊出来,道:“公主要什么书,让他替您找。”
拿到书籍后,主仆二人心不在焉往回走,一个想的是药堂内有何秘密、谢陵身上的谜团,另一个满脑子都是临王屠城、吃人心的画面。
两人皆没注意到从月洞门下忽然窜来的小身板,与那小身板撞个正着。
闻梨眼疾手快扶稳那小身板,是个七八岁的女娃娃,生得玉雪可爱,圆溜溜的杏眸瞪着跟葡萄一样大,明眸皓齿,正是灵动活泼的年纪,瞧人的眼神却带着几分骄矜和不羁,显然是个千娇万宠的贵小姐。
“哎呦喂!是哪个奴才不长眼,竟敢……啊?”谢知瑶登时愣住,仔细打量眼前的娇俏美人。
“你、你就是……”谢知瑶话还没说完,便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风浅捂嘴,拖走,动作行云流水,彷佛没少干这事。
徒留闻梨二人满脸错愕地懵在原地。
清霜一紧张说话就有些结巴:“公、公主,他们是不是又绑走一个?”
闻梨蹙紧眉头,拉住清霜的手,“别慌,我们先回去再说。”
闻梨走后没多久,南院又抬出来几具尸首,随后,谢陵与商晏、陆回等人也一道从暗牢出来。
陆回整夜没睡,眼底熬出淤青,一脸疲惫道:“这已经是第二拨刺客了,一个个嘴硬得很,酷刑之下什么都不肯说。”
商晏道:“好在并不难查,这两拨刺客分属两个阵营,前些天的是废太子势力,昨晚那波应是北齐来的。”
谢陵:“今夜多加防范,务必守好地牢。”
众人领命各自散开,这时候萧大郎上前,回禀闻梨来过的事情。
谢陵什么也没说,兀自回了书房,待入夜后,本该在暗处等着捉拿刺客的他,却鬼使神差来到主院,没进房门,只是远远望着窗前灯下的那抹身影,心里有种难言的温馨感,多日的疲倦一扫而光。
直至夜深,清霜端着盆出门,谢陵瞧见屋内的烛火随着人影移动,他正要离去,却见烛光忽灭,紧接着传来琉璃灯盏摔碎的声响。
谢陵一刻没犹豫,如疾风般赶来屋内,“别乱走动,你又没穿鞋是吧?”
闻梨果然站着没动,她素来有个习惯,没人在时,喜欢光着脚,尤其炎热的夏天,房内地面冰凉凉的很舒服。
谢陵走过去,将她抱到床边,此时屋内只剩下桌边一盏烛火照着,略有些暗。
清霜听到屋内声响,快步赶回来,冷不防瞧见床边坐着的临王,吓她一跳,哆哆嗦嗦请安。
谢陵瞧这侍女有异,声音不免冷了几分:“你很怕本王?”
清霜正欲跪下请罪,闻梨先开口了,让清霜多点一盏灯,再把地面的碎片扫干净,而后才看向谢陵。
“王爷今晚不是宿在书房么?”
谢陵侧头看向同样缩在一边的闻梨,当即不悦道:“为何离我这般远,靠近点,我又不吃人。”
闻梨踌躇不前:“我今天不太方便。”
谢陵没耐心了,径直起身,强行将闻梨捞进怀中,几乎是脸贴脸抱着,他埋头在她柔软馨香的肩窝里,呢喃低语:“今晚不动你。”
虽然今晚谢陵确实说话算话,没做别的,却一直紧拥着闻梨,连睡着都不撒手,这一夜,闻梨睡得不大好。
夜半时分,闻梨忽觉缠在自己腰间的手收走了,终于能轻松片刻,不料身后传来掀帘下床的声音,紧接着是门响。
闻梨翻个身想继续睡觉,奈何睡意全无,她盯着帐帘发呆,开始有点好奇,谢陵半夜不睡觉去外面做什么?难不成真的取人心去了?
闻梨起身穿鞋,随意取了件外衣披上,蹑手蹑脚跟了出去。
起风了,夜里有点冷,廊下烛笼忽明忽灭,黑漆漆的夜幕里,闻梨什么也瞧不见,更别提跟踪谢陵,正欲转身回去,却在此时听到一阵吸溜声。
闻梨循着那道声响走去,长廊尽头,她看到有个身形与谢陵相似的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正捧着什么东西吃,那人的脚下还躺着一具尸首。
第一次目睹人吃人的场面,闻梨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着嘴,腿软直往后退去,后背冷不防撞上什么东西,没等她回头看清,便被人点了睡穴,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