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莲端着手里凉透了茶,水面倒映着她那双沉静从容的眼眸,她的声音淡淡:“他对你还算真心。”
闻梨精神恍惚,木然抬头问她:“你所谋所求,究竟为何?”
虞莲放下冷茶,不快不慢吐了两个字:“皇权。”
门外再次传来谢知瑶的声音:“娘亲你又骗我,那边的树上根本没有鸟窝……咦哥哥怎么走了?”
虞莲起身,自然而言牵住谢知瑶的小手:“我们回家。”
“嘶好痛啊娘亲。”谢知瑶掀起袖口,白嫩的胳膊被蹭破了皮,“刚才爬树弄到的,会不会留疤呀?要娘亲吹一吹。”
虞莲俯身,拾起谢知瑶的小手轻柔吹了吹。
“嘿嘿好痒!阿娘,回去给我做酒酿丸子吃吧?”
“小孩子不可以吃酒。”
门外的声音逐渐远去,闻梨低头,怔怔望着手心的包裹的白布,没有血渗出来,她自己抬手吹了吹,眼泪滑落,往后,她再也不会听到宫门落锁的声音。
*
沈迟刚结束一天的巡值,浑身疲惫朝家走去,穿过蜿蜒小巷,远远见家门口站着个人,他加快脚步,蹙眉望着来人,冷淡问:“你怎么又来了?”
沁芸忙提起手中的药包,解释道:“我听说舅母病了,特意抓了药来。”
沈迟:“为何不进去?”
沁芸神情局促:“我、我有点怕她,这个给你,我先走了。”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自从沁芸被卖进望江楼,舅母就不怎么待见她,说话十分难听,更不许她来见表兄。
沈迟盯着手中的药包沉思,良久才推开院门,小院寂静无声,也没有饭菜香味,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身后的门忽而被人关上,四五个大汉从天而降,将他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院中亮起一盏灯,灯下,谢陵的神色晦暗不明。
“是你?”沈迟有些意外,“我家人在哪?”
谢陵开门见山:“李固死后,他的东西被你放哪了?”
沈迟疑惑:“你想做什么?”
见此,谢陵心中了然几分,看来沈迟没有翻过李固的遗物,否则定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我想查一桩当年的旧案。”
不多时,沈迟从箱底翻找出几本李固留给他的书籍,果然在书中找到一封谢陵所说的密信,他打开来瞧,脸色骤变,没想到恩师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尽管曾受过谢陵不少磋磨,但沈迟没有选择私藏,毫不犹豫把密信交给谢陵,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同情。
谢陵认出父亲的笔迹,颤抖着手拆开信,果然如虞莲所言,他的二叔谢宗,才是害死谢氏满门的真凶。
“多谢。”谢陵失魂落魄走了。
夜里开始下起雨,清霜打着哈欠进来,“公主可要歇下了?”
闻梨的视线从窗外的雨,落回桌上的药碗,重新熬的汤药又凉了,“王爷还没回来?”
清霜:“不曾回来。”
闻梨拿起剪子,挑了挑烛火,屋内登时亮了许多,“我还不困,你先去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闯进一道淋湿的人影,闻梨蓦然回神,见谢陵站在门边,浑身沾满淤泥,身上的衣袍划烂几个口子,他的眼睫和发丝沾着雨滴,清俊的脸廓在灯影下愈发清晰,他红着一双眼,眼底的亮光支离破碎,神情落寞,面色苍白憔悴不堪。
他虽未说明经过,闻梨却从他狼狈、失意的反应,得出了真相,她起身拉着他进了净室,而后退出,端起冷掉的汤药,重新热了热。
大概半炷香的时间,谢陵从净室出来,披散着湿润的长发,换了套素净洁白的里衣,径直坐在闻梨对面的软榻上。
透过汤药氤氲的热气,他看到一张温柔平静的脸,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连带着他心头烦闷、痛苦的情绪也被抚平了一些。
明明是同一副眉眼,闻梨却好似变了一个人,从前的她,看似乖顺的外表下,藏着随时会伤人伤己的利爪,她不肯对他敞开过往的伤口,却自己一把把往伤口撒盐,然后再遮掩起来,彷佛无事发生,其实心早已千疮百孔。
如今的她,没了那股倔强的、不服输的劲,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淡然与沉静,与虞莲的气质相近不少,但也有些许差异,虞莲身上有一种清醒的冷漠,闻梨则是一种内敛的柔和,很纯粹干净的气息。
他的心微微发紧,忽然有点不舍将这样无瑕洁净的明月拖进深渊,她从来不属于他一个人。
谢陵想清楚了,沉声开口:“明日,我送你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