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样炽热,毫不掩饰爱意的眼神,在瞥见闻梨怀里抱着的娃娃时,错愕了一瞬,难得显露出几分拙相。
“卿卿怀中的野孩子哪来的?”
“爹~”小娃娃认错了爹,伸手找谢陵要抱抱。
闻梨:“……”
谢陵僵住。
与此同时,老妇人跟着下楼,也瞧见了谢陵,立刻认出是谢小将军,神情激动,忙俯身行礼:“拜、拜见谢小将军!”
老妇人这么一喊,船上以及岸边的难民也都纷纷俯首称拜。
“太好了,谢小将军还活着!”
“我们不用逃亡了,请谢小将军把齐军赶出去!”
谢陵看向四周,一股威严气息蔓延开来,他清了清嗓音道:“请诸位暂时放心,晋朝的将士们,一定会击退齐军。”
众难民们犹如吃了颗定心丸,各自欢呼。
闻梨把孩子还给老妇人:“阿婆,你先去船下等我。”
闻梨走到谢陵身旁,与他并肩而站:“想不到你在北疆,名声还挺好的。”
谢陵偏过头来,漆黑的眼眸闪动着异样的光芒,似笑非笑:“是卿卿误解我太深。”
“我几时误解你?一开始明明是你欺负我,要把我拴在身边当狗,你全忘了么?”
“对不起。”谢陵诚恳的看着闻梨:“从前是我不好,往后我给你当狗怎么样?”他凑过来,故作高深道:“不如从今晚开始,想要怎么处置我,随你心情?”
闻梨淡淡瞥他一眼,“我怎么觉得这是在奖赏你?到那时谁处置谁还不一定。”
谢陵忽而低头笑起来:“看样子,我是骗不到卿卿了。”
狂风吹乱海面,船只随着浪潮浮动,谢陵站在风里,一双灼热的眼摄人心魂,他伸手扶住闻梨的胳膊,神色认真看向她,眼里带着一丝落寞与渴求。
“卿卿回来我身边好不好?”
闻梨将碎发绕至耳后,平静的回望着谢陵:“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自由,谢小将军绝不会食言,对吧?”
谢陵眼神黯淡了一瞬,很快别过去脸去,盯着海面幽幽道:“谢小将军不会食言,但险恶狡诈的临王那就不好说了。”
闻梨:“……”
谢陵松开闻梨,目光落向甲板上的谢宗,凌厉的眼神登时冷下几分,径自朝着谢宗走去。
谢宗浑身痒得难受,同样用阴沉的目光看着谢陵,他沙哑着嗓音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事到如今,谢陵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沉声道:“我受伤后,虞莲亲口告诉我的,你为什么要对谢家下手?他们不也是你的亲人吗?”
“亲人?”谢宗仰头大笑,笑容狰狞:“他们配当我的亲人吗?我也想知道,为何都是谢家的孩子,偏生那谢秦处处高我一头,就因为我是妾室所生,所以就要被人忽视和冷待?”
谢陵很不能理解:“就因为这个?”
谢宗眼神毒怨:“我没有兄长的尊贵身份,也没有他会做诗,我只是想证明我也不差,我同样能为谢家出力,那些年我拼了命的练武,想给谢家谋条出路,我有什么错?就只许他谢秦光宗耀祖?而我,永远要给他做陪衬吗?”
“错就错在,谢秦要写信揭发我,他可真蠢,他以为揭发了我,便能让皇帝宽恕整个谢家?便能与我划清界限?他太可笑了,太蠢了,这样蠢的人,怎配做谢家的家主?而我,能让谢家登上权力的顶峰,有什么不好吗?”
“反正人总是要死的,谢家的人虽然死了,等我做了皇帝,谢家将永远名垂青史,说起来,谢家的列祖列宗应该谢我才对。”
“畜生!”谢陵一拳揍到谢宗脸上,揍肿谢宗半张脸,他压抑着怒气,才没把人一拳打死:“我应该知道的,畜生是不通人性的,我不会让你轻易死去,余生,你会受尽折磨,替枉死的谢氏一族赔罪。”
谢宗一口吐掉嘴里的血,笑容瘆人:“你真以为自己赢了?你瞧瞧身后。”
谢陵半信半疑回头,却见闻梨的身后闪过一道黑影,他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朝她扑去,但还是晚了一步,那黑影现身的瞬间,便把闻梨掳走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闻梨反应过来时,寒森森的匕首正搁在她脖颈处,有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衣裳流下,颈间火辣辣的疼。
谢陵赤红着双眼,脸色阴沉可怖:“放开她!”
谢宗仰天大笑,嘶哑的嗓音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魔:“上船前,我特意命他混进难民堆里,为的就是这一刻,人啊,一旦有了弱点,总是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枉费我对你多年的栽培。”
“什么条件你说。”
谢宗唇边带着几分讥讽的笑:“不如你先杀了自己。”
谢陵眼中闪过一丝冷淡的杀意:“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我若死了,我的手下不会放过你,到那时,你以为你抓了她,能威胁谁?”
谢宗逐渐收起恶劣的笑:“两匹马,放我们离开。”
谢陵看了一眼闻梨,低声朝风浅吩咐:“去找两匹马,要没喂饱的。”
不一会儿,风浅满脸内疚,牵来两匹马:“王爷,是属下失职,没有仔细排查过难民。”
谢陵:“不怪你,去把谢宗解开。”
谢宗被松绑后,可劲挠着自己,脸上,手上抓得全是血印:“再给我止痒的解药!”
谢陵照做。
随后,谢宗亲自接过护卫手里的匕首,胁迫闻梨跟着他下了船,又骑上了马,他依旧把闻梨带在马上,朝山那边疾驰而去。
谢陵翻身上马,带着一众手下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有个七八岁的女娃娃,费劲扒开人群,瞧见谢陵等人远去的身影,深深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找到堂兄,他怎么又骑马跑了?”
女娃娃身旁的老奴试探问:“小姐,我们还追吗?”
谢知遥咬牙道:“追!也给我换匹跑得快的马儿,娘亲交代我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天色灰蒙蒙的,还未至傍晚,浓墨般的云层挤压着天空,又开始下起细雪,悬崖下的海面也跟着天褪了色,浪潮汹涌拍打着岩壁,与那怒吼的海风,仿佛要将悬崖掀翻。
几十米开外,一支利箭破开疾风,将马背上孤身的人影射翻在地。
谢宗回头看了眼,见自己的护卫死了,脸色微变,他狠狠甩响马鞭,想让马儿跑更快一些,但马儿像是没吃饱一样,愈跑愈没劲。
谢宗心知是谢陵动的手脚,于是调转马头,朝着悬崖边上狂驰而去,他迫切需要一个与谢陵再度谈判的机会,帮手没了,而谢陵随时会一箭射穿他的胸口,此刻,悬崖是他最好的筹码。
悬崖边上风浪很大,谢宗勒停马儿,把闻梨也拽下马背,朝着后边追来的谢陵喊道:“你再走一步,我就跟她同归于尽!”
匕首抵得更近了些,闻梨吃痛出声,血流得越来越多,她有些头晕目眩,看着眼前的谢陵,像是变成了两个人。
谢陵停下脚步,神色冷峻:“你逃不掉的。”
谢宗额头青筋暴起:“少废话,把你的马换给我!”
“好,我给你。”谢陵牵着马儿靠近。
“你站着别动,让你的人退出百米外,我自己过来牵马!”谢宗胁着闻梨远离了悬崖,逐渐朝马匹走去。
谢宗虽得了好马,却仍忌惮谢陵的弓箭,便一脸警惕道:“现在,拿刀砍伤你的右手。”
谢陵眉头像是笼了层寒霜,没有丝毫犹豫,他从身后士兵的腰间抽出刀,朝自己右臂划了一刀,鲜血顿时濡湿了衣裳,紧接着,他又挥手让士兵们退下。
“放了她。”谢陵面色惨白,冷冷重申了一遍。
闻梨瞳孔紧缩,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没想到,谢陵竟为了救她,忍受的这种地步,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眼见没了威胁,谢宗翻身上马,但他的手并未松开闻梨,而是把闻梨拖到马前,高扬起手中的刀,阴险笑道:“现在的你,拿什么阻止我?去死吧!”
谢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闻梨。
谢陵心口猛沉,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飞奔过去,想替闻梨挡刀。
与此同时,悬崖边上响起一道清脆焦急的孩童声:“爹爹!”
听到女儿的声音,谢宗骤然抬头,手上的刀迟疑了一秒。
便是这一秒的犹豫,谢宗被谢陵一脚踹下马,但他的手仍死死抓着闻梨衣领。
闻梨被他拽翻在地,无论她如何挣,都挣不脱。
闻梨感受到有人攥紧自己的手,她微微扭头,才发现谢陵也跟着摔倒在地,他右臂的伤口迸出更多鲜血。
“爹爹,你不是答应过,要给我做木马玩。”谢知遥哭红了眼。
谢宗鼻青脸肿,望着谢知遥凄惨一笑:“爹爹不回去了。”
说罢,谢宗下了狠心,想要拉着闻梨一起死,他是失败了,但他绝不让谢陵轻松离开,他要让谢陵此生都活在失去挚爱的痛苦中。
闻梨被二人拉扯着,难以承受两人的力道,脸色登时煞如白纸。
谢陵蓦然松手,下一瞬却拼尽全力举刀朝谢宗的手臂挥去。
一片混乱中,一股温热的血液溅射在闻梨眼皮上,她下意识闭紧眼,只觉身体被人推了一把,她踉跄倒地,谢宗的痛呼声消失,此刻耳畔只有风和海浪的声音。
她擦擦眼皮上的血迹,好不容易睁开眼,模糊视野中,一道明显的血迹延伸至悬崖边上,她茫然回头,没看到谢陵的身影。
只看到了跪坐在地哭泣的谢知遥,以及呆呆站着的风浅,还有风浅身后的数百个面色悲痛的士兵们。
谢陵在哪里?
闻梨浑身发冷,望着地面那滩血迹和拖拽的痕迹,她本来快要掉下去的,是谢陵推了她一把。
她缓缓爬过去,海浪把一切都卷走了,悬崖底下只有幽冷的海水,她依稀记得那天,徐渺带着她跳崖,那一次,谢陵也是毫不犹豫跟着跳下去。
雪越下越大,那波澜壮阔的海面,一眼望不到头,永恒的孤寂在弥漫,在一点点侵袭原本属于海的颜色。
不,她绝不能让谢陵留在这里,哪怕是他的尸首。
闻梨跌跌撞撞起身,她得去找艘渔船,谢陵肯定还活着,她得去把他找回来,那么多北疆的人们,还指望他能带兵击退齐军,他不能死。
数十日后。
起初只有谢陵带来的士兵们在海上搜寻,后来搜寻的队伍渐渐扩大,一些民众自发组织起来,造船的造船,出海的出海,彻夜不眠地搜寻。
但人们只找到半具谢宗破烂不堪的尸首,据渔民们说,另一半已经被鱼吃掉了,于是人们纷纷猜测,谢小将军的尸首,也被鱼吃掉了。
搜寻的人们渐渐撤离,又过了半月,琅云城传来捷报,齐军已被陆小将军击退,难民们纷纷往回走,有些离开得较晚的难民,亲眼瞧见陆小将军坐在悬崖上哭了三天三夜,他身旁始终坐着个沉默的女子。
陆回哭够了,红肿着一双眼拿出一份密旨,递给闻梨:“女帝登基,召公主回京。”
闻梨随手把圣旨扔进海里,声音飘渺:“这里没有公主。”
陆回不再多说,擦擦眼泪,准备起身走了。
“你要去哪里?”闻梨忽然问道。
陆回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我要回琅云城,那是王爷交给我的地方,我要替他守好了。你呢?不去京城,你要去哪?”
闻梨缓缓起身,碎雪夹杂着海风,轻轻飘落在她肩头,她乌灵沉静的眼眸盯着远方,裙摆在风中肆意飞舞,良久,她轻声道:
“月华城,我在那有间宅子,是他送的,不知还作不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