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猩重复:“报仇?”
他的声音低哑,透着一丝近乎可怖的柔情:“不,不是报仇。我只是……想报恩。”
黎昭妍几乎被这句话激得想上前扇他,手指动了动,又生生忍住。
她咬牙,“这就是你报恩的方式?把我当傻子耍着玩?”
连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底的光也逐渐黯淡。
“我原本……不打算的。”他说,声音微颤,“可你太傻了。”
他咳出一口血,染红了唇角,语气却愈发平静,“你这样的身份,竟想要当一个修士,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真是,太傻了。”
“你不过是他们眼中一块肥肉,根本……不用我动手。”
他根本无需复仇。
独木难支的黎山,一个高贵矜傲,满心幻想,却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的孤女。
群狼环视。
他只要站在她身边,便能看到她一步步看被拖入泥沼,她吃尽苦头,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后来……
“我的确……利用了你。”
他咳得厉害,声音变得断断续续,鲜血再次从唇边溢出,染红了他苍白的下巴。
“利用你的良善……利用你的探究……为了让你靠近我,看见我。”
黎昭妍心口一震。
他低低一笑,像是终于说出压在胸口的沉疴。
“殿下,”他望着她,目光缠得人动弹不得,“我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连猩用尽力气,那双碧绿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像是两团幽幽的鬼火,苍白的脸上呈现出一股复杂到极致病态执念。
“我想着死之前见上你一面。”
“左右不过是这两日的事情,殿下不用急。”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也不用觉得亏欠,若将来还能记得我的名字……便够了。”
他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像一记重锤,敲得她心头一震。
她怔住。
那一瞬间,她心中汹涌的愤怒竟然平息下来。
她原本因愤怒和欺骗而泛红的脸颊,渐渐恢复了冷静。
他要死了。
他那些可笑、可恨、可耻的算计,在垂死之际,忽然变得轻飘飘的。
一个将死之人,再可恨,也无足轻重。
她可以不在意,可以大度,可以施舍……
她这么告诉自己。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向密室出口。
“随你。”她低低说了一句。
她步伐坚定,转身离开。
石门在身后合拢,她走了百十米,还没看到出口。
耳边的脚步逐渐慢下来。
她捂住胸口,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极快。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她的呼吸在空旷的密道里回响。
——
“你到底走不走?”黎昭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打破了密室的死寂。
连猩对她会回头并不意外,那双碧眸微弯。
他没有回答,只是虚弱地伸出双手,缓缓地、艰难地向她伸出,像是在索求一个拥抱。
“殿下,我动不了,不如……你背我回去。”他的声音微弱。
“你休想!”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尖锐。
连猩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他缓缓收回一只手,指尖微动,却再次向她伸出,“那,拉一把我……行吗?”
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卑微的恳求。
黎昭妍的眉心紧蹙。
她现在很讨厌连猩,但“拉”这个动作,相较于“背”,似乎还能勉强接受。
而且他那副样子……
她的目光扫过他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渗血的缝合处,以及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
她最终还是走了回去。
俯身。
伸出手。
握住那根冰冷的手指。
他的手苍白修长,有一种死寂的冰凉感,像握住了一截玉石。她将他半架起来,另一只手不得不扶住他的腰,试图将他从平台边扶起。
然而,一旦靠近,姿势就变了。
连猩的身体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尽管并不重,可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寒凉而微弱的气息,就落在她的耳边。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侧身,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怪异香气。
连猩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唇角的弧度缓缓扩大。
她果然回来了。
意料之中。
他那双眼眸深处,没有半分痛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刚才的坦白,临死前的“卑微”请求,每句话,每个眼神,他都想了很多天。
果然,也很有用。
他是可笑,可这世上谁不可笑?
他曾厌恶那些虚伪的正道修士,但黎昭妍,一个妖族却穿上修士的皮囊,被推到台前。
他想报复,想撕开她那层伪善,想看她和自己一样。
可是在复仇的过程中,她确实让他产生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的、不该有的情感。
他无法舍弃。
既然如此,即便他即将消散,他也要用它,再进行一次最恶毒的报复。
她当然会来找自己。
对弱者的怜悯,对"受害者"的不忍,以及那份深埋在骨子里的、自以为是的善良。
尤其,当她得知自己曾被蒙蔽,而他正是那个受害者时,只要他摆出足够可怜的姿态,她更不可能丢下自己。
如果问他想要什么?
之前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此刻,却再清楚不过。
他要成为她生命中无法抹去的痕迹。哪怕恨他,也要恨得刻骨铭心,他要成为她和顾衡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阴影。
他要她因他的存在而感到亏欠,因他的死感到遗憾,甚至在未来,当她与某人并肩而立时,也要想起今日的血腥与肮脏,想起他这个“将死之人”的乞求。
他要她带着这份亏欠、这份憎恶、这份挥之不去的阴影,活下去。
他要她知道,他即便化为齑粉,也绝不会放过她。
他要再赌上一次,用自己破碎的身体和扭曲的灵魂,在她心里埋下一颗永不腐烂的种子。
你看,殿下,你终究还是回头了。
哪怕你口口声声说“不欠我”,随我死活,你也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