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无法收回的青黑利爪,突然意识到他那套示弱的伎俩,彻底行不通了。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孱弱的少年。
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息,与“可怜”二字格格不入。
他的视线掠过昏迷的顾衡,心中嫉妒如狂。
顾衡这副虚弱的样子,正是他过去用来博取黎昭妍关注的手段!而现在,这个碍眼的东西,竟然夺走了他的“特权”!
洞窟的热气昼夜不散。
炽火骨灵留下的火息仍在顾衡体内翻腾,整片洞壁都发烫。岩石渗出水汽,又被灼成雾气,潮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黎昭妍终于还是困了。
她一整日都在水障与洞口间往返,等到热浪稍稍平稳,她靠着一块相对干燥的岩壁,抱膝而坐。
发尾被汗湿,贴在颈后,衣襟也黏在锁骨上。她抬手,解开领口让自己透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睡。但身体太累,意识一点点往下坠。
青色的长尾在地面轻轻拖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连猩本能地想靠近,却在靠近的那一瞬,又停了下来。
他把身体压得很低,像一条伏地的蛇,尾巴半圈起,在她身前弧出一道弯,挡住最扑来的热浪。
尾端紧贴地面,微微泛起浅浅的青光。
一股淡淡的凉意从他尾鳞间缓缓散出,像水汽般弥漫,将这一块狭小空间与灼热隔开。
黎昭妍的呼吸渐渐平稳。
眉心的褶纹一点点舒展,整个人终于沉入睡意。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姿态,最后顺着那弧度,轻轻靠进了尾圈的内侧,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连猩的指尖蜷了一下。
他默不作声地将尾尖往旁又移了半寸,贴得更平。
远处海水翻涌低鸣。
洞中却安静得如同被罩住。
连猩慢慢侧躺下来,支着头,看着她的侧影。
他的竖瞳在昏暗中泛着细微的光。
……
黎昭妍醒得极轻。
没有动,只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
周围不像是昨天那样闷,她能顺畅地呼吸。她垂下视线,才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那截尾巴。
青色的鳞片贴在地面上,呈半弧状护在她面前,像一道很低的堤。
尾尖覆着一层薄霜,冷气从那里散出,在地上凝出一片微白的霜。
那条尾巴离她只有半指的空隙,似乎刻意维持着界限。
她的心跳微微一滞。
顺着向上看去,连猩蜷伏在外侧的阴影里。
他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身体压得极低,下颌枕在臂弯上。
黑发半散,覆在脸侧,长睫静静垂着。
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深邃,眉骨线条凌厉,鼻梁高挺笔直,唇色因为散发寒气而泛着微微的青白。
这张脸俊美妖冶,不像活物。
她低下眼,轻轻吸了口气,把外衣重新拉上肩。
转过身,背对他。
她闭上眼,呼吸一点点平缓。
……
当她再次睁眼,周围已经空了。
那道弧形的尾印还留在地上,薄霜尚未消散。
连猩的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黎昭妍环视一圈,走出洞窟,看到远处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半蛇的躯体,单手提着木桶,摇摇晃晃地游过来。
那条粗壮的蛇尾在沙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迹,他的身体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侧着游动,看上去格外笨拙。
他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神亮了几分。
“殿下。你醒了?”
黎昭妍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只伸手接过木桶。
她看着木桶里的冰,沉默了片刻。
“不用冻住。” 她的语气很平淡,“留着法力,恢复要紧。”
连猩愣了一下,竖瞳微微睁大。
“好。” 连猩立刻答,垂下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青蛟的妖丹力量过于狂暴,他至今未能完全融合,完全化形更是遥遥无期。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一寸,沉默地跟在她身侧,一同进入洞窟。
……
黎昭妍往返于水障与洞口之间的日子里,连猩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块巨大的灰白石。
她起初并未在意,只看见他一遍遍低伏着身子,用鳞片反复打磨石面,青色的粉屑在空气里漂浮。他不时用指腹摩挲,用指甲抠掉凸起。
终于,粗糙的石面被他清理得光滑平整。
他俯身,将尾巴盘起,贴着那石面缓缓游了一圈。
一股寒息顺着鳞片蔓延开来,石面泛起一层清爽凉意。
“殿下。” 他抬眼,语气小心,“睡在这里,会干净一些。”
黎昭妍原本靠在洞壁边,神情漠然。
她走过去,指尖一搭上去,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沁入骨节,身体疲惫仿佛也被带走了。
于是也没有拒绝,躺上去便闭上了眼。
长发散开,贴在冰凉的石面上。
连猩屏着呼吸,看着她在那块他亲手打磨的石上安稳下来。
直到她的呼吸渐渐绵长,他才轻轻退到一旁。尾巴一弯,贴上了石面。
……
黎昭妍醒来时,连猩正弯身在顾衡旁。
他下身拖着青色长尾,鳞片细密叠生,颜色从腰后的深青逐渐过渡到尾尖的浅白。
那尾巴并非死沉拖行,而是稳稳压着地面滑动,每一次摆动都柔而有力。
浇水时,他没有像黎昭妍那样用贝壳泼水,而是往后退半步,用指尖一点一点弹水,精准地落在顾衡额头,心脏、腰窝处。
动作细稳安静。
高温让他身上覆着一层湿意,薄薄的肌肉线条在光影下收紧舒展,不似兽类那种夸张鼓起,而是贴在骨头上、像绷紧的弓弦。
他每走半步,尾巴便先滑出,像水流铺开,随后才带动上半身去追,流畅优雅。
听到她的动静,连猩转过身。
那张曾经带着病弱气的脸,如今五官深邃,眉骨立起,眼尾微挑,漂亮得近乎危险。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细长成一条锋利的竖线,眼白极净,和那抹饱和的碧绿一对比,很难把他当“人”看。
他迅速滑到她面前,掌心托起叠好的布巾,递了过去。 “殿下。”
黎昭妍接过布巾,带着水的凉意,擦去额角与颈侧的汗。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你和赤土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