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入魔?
顾衡心头一凛。
没有任何迟疑,他抓起桌上的灵剑,身形如电,化作一道白虹朝着无垢峰顶的寝殿而去。
殿外,一片死寂。
原本守夜的弟子竟全都不见了踪影。
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紧紧闭合,里面隐约传出某种压抑而浑浊的声响。
他顾不得许多,冲上台阶,长剑出鞘。
“轰!”
两扇厚重的门被一脚踢开。
“师——”
在看清殿内景象的瞬间,未出声的话像被一只手生生掐在喉咙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混合着□□的腥膻味。
屏风倒地,满地狼藉的衣衫。
床榻之上,是一具赤裸的身体。
褪去法袍的遮蔽,苍老的身体干瘪至极,皮肤松弛,透着一股老朽的死气,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只剩最原始不堪的□□老态。
听到巨响,莫千钧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看到提剑闯入的顾衡,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慌乱。
但他毕竟是莫千钧。
心中那点慌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阴沉与恼怒。
他随手扯过锦被盖住下身,目光森寒,厉声喝道:
“谁让你闯进来的?滚出去!”
这一声暴喝,若是往常,足以让顾衡跪地请罪。
但此刻,顾衡却像是一尊雕塑,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内里爬满密密麻麻的蛆虫,几乎要上涌到喉咙。
榻上的另一个女子,此刻缓缓从莫千钧身后探出头来。
沈青岚!
她对上顾衡的视线,非但没有丝毫羞愧惊恐,反而慢慢地、恶意地勾起了嘴角。
“唔!”
强烈的恶心感将他淹没。
胸前的无念石在剧烈翻涌的情绪冲击下,直接炸裂开来。
无数尖锐的碎片崩飞,溅落地面。
“阿衡……”莫千钧瞥见那碎裂的石头,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什么。
顾衡却猛地捂住嘴,转身冲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
次日清晨。
第一缕天光尚未驱散夜雾,无垢峰便已彻底沸腾。
顾衡昨夜持剑劈开掌门寝殿大门的消息,顺着晨光,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连扫地的杂役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昨夜里……顾师兄闯进去了!”
“闯哪?”
“还能是哪!真人寝殿!听说撞了个正着,里头那位……是沈青岚!”
“说顾师兄那块从不离身的无念石,当场就气得炸裂了!碎了一地!”
“天哪……这也太……”
流言蜚语愈发不堪,也愈发确凿。
沈青岚推开寝殿的门,从未觉得清晨的空气如此清新。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用料极好的云锦道袍。
走在长廊上,周围弟子投来各异的目光。有鄙夷,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忌惮与敬畏的闪躲。
他们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使唤她、无视她。
这就是她要的。
刚转过一处僻静的回廊,一道身影猛地从阴影中窜出。
一只手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拖到了假山之后。
顾衡双目赤红,眼下是一片骇人的青黑,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形如幽鬼。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沈青岚,声音嘶哑:
“是你……是你让人给我报信的,对不对?!”
沈青岚手腕剧痛,却不吭声。
见挣扎不开,她慢条理地抬起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并未乱的发髻,随后抬眸看他:
“是又如何?”
“为什么?!”顾衡压低声,额角青筋暴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还知不知道廉耻?!”
“廉耻?”
沈青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短促尖锐的一阵嗤笑。
片刻后,她笑意骤收,眼神狠厉,逼近他问:
“你跟我谈廉耻?”
“廉耻能当修为吗?廉耻能让我不被人踩在脚下吗?廉耻能让我不用像条狗一样去讨好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吗?!”
“你……”顾衡盯着这张因恨意扭曲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沈青岚却步步紧逼,抬起手,用修剪精致的指尖狠狠戳上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你觉得我脏?觉得我不择手段?”
“顾衡,你凭什么??你能高高在上,不过是因为你命好!想要什么都不用脏了手!”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就连你那道貌岸然的好师父,扒了皮,不也是烂肉一滩?你以为,你和他……当真有什么区别?!”
沈青岚忽地凑近顾衡耳畔,声音柔如鬼魅:“哪怕是睡在那个老东西身边,被万人唾骂,但只要能踩在你头上,看着你这副痛苦的样子……”
“我、就、觉、得,值!!”
说完,她狠狠甩开顾衡的手,拍了拍袖口掸去不存在的灰尘,头也不回地走出假山后。
顾衡靠在冰冷的山石上,看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一点点流干。
当日下午,顾衡失踪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无垢峰发动了所有弟子去找他,闹得整个九霄剑宗鸡犬不宁。
彼时,黎昭妍正和薛鸿意在亭中相对而坐。
山风清幽,茶香浮动。
“婚事这件事……”薛鸿意放下茶盏,眉头微锁,“我觉得不妥。此人虽天赋尚可,但性子太过软弱,不过是莫千钧手里的提线木偶。”
黎昭妍微微讶异,没想到她爹眼光如此毒辣,一眼看破了关窍。
她未直接反驳,只是执壶倒水,神色平静:“爹,您已为我做得够多,操持黎山,周旋各方,终日四处奔波。”
她目光落在他鬓角白发与眼角深刻的纹路上,心头忽地黯然,“接下来的路,女儿想试着自己走。我……相信自己有能力决断。”
薛鸿意接过那杯斟满的茶,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恍惚间,他意识到,那个在他怀里哭闹的病弱小女孩,竟然真的长大了。
知道她是一个倔脾气,他终是缓了声:“若你需要,为父可以出手,替你摆平。”
黎昭妍摇了摇头,正欲开口,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笼罩而来。
一名身着侍从服饰、身量高瘦的青年托着茶点步入亭中。
黎昭妍一瞥,心中顿时一惊。
竟然是连猩!
他未施任何易容,就这么顶着那张昳丽妖异的脸,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黎昭妍眼皮一跳,瞪着他。
薛鸿意目光如电,很快便也注意到了这个生面孔。
“这是你新找的仆人?”他不动声色地审视来人,“面生得很。”
连猩微微躬身,绿眸掠过一丝暗光,行了一礼:“回府君,奴刚得殿下青眼,被提拔到身边伺候。”
说罢,他神态自若地转向黎昭妍,禀报起外间沸沸扬扬的传闻。
听到沈青岚与莫千钧之事,黎昭妍眉梢微挑,露出诧异之色:“沈青岚?她竟然……能做到这般地步。”
薛鸿意闻言,面色微沉,犹豫片刻道:“昭妍,为父从前不喜你与她亲近,其实是因为多年前一桩旧事。”
他将沈青岚当年跪求他收其为女之事说开,末了轻叹一声:
“那时未说与你听,是见你难得有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伴,想着日久见人心,你总能看清……谁料后来你病势反复,此事便搁下了。”
黎昭妍静默良久。过往种种如浮光在心头一掠而过,只余一片澄明的了然。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释然:“原来如此。不过都已经过去了。她既已攀了高枝,便祝她得偿所愿。”
薛鸿意点点头,不再多言,目光却再次瞥向垂手侍立一旁的连猩。
这侍从伺候得极有眼色,女儿不过指尖微动,他便知要添茶;尚未起身,他已准备好搀扶。
而昭妍对此,竟是一副全然习惯、理所当然的神情。
他心中微微一动。
从亭中出来,刚转过回廊,黎昭妍便一把将他拽到廊柱后,压低声音斥道:“你不要命了?这副样子也敢出来招摇?!”
“怎么?”连猩顺势贴近,指尖轻点自己脸颊,绿眸中漾着得意:
“我这般模样,难道见不得人?为何不能在府君大人面前露露脸?”
压低嗓音,气息拂过她耳畔,“也好叫府君大人知道,是谁在真正尽心伺候他的宝贝女儿。”
黎昭妍实在拿他这副样子无法,索性转开话题:“顾衡当真还没找到?若他真就此一蹶不振,或是出了什么意外……”
连猩神色淡了些,伸手自然而然揽过她肩头:“殿下何必操这份心?他若失踪了,我便顶了他的名额,陪你入赤土。岂不更好?”
黎昭妍懒得理他的胡话,抬手便推开他的手臂。
走了几步,身后人却没有跟过来,她回过头,却见连猩绿眸微眯,望向山下某处。
“看什么呢?”她问。
“顾衡。”
黎昭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层林尽染,云雾缭绕。
“你又唬我。”
她给了他一拳,转身就走。
连猩轻轻笑了笑,没再解释。
而在那云雾之下,蜿蜒山道的尽头。顾衡一身不起眼的旧袍,独自独立在山道上。
当初,他身为最低微的外门弟子,日日清扫此处,满心只想着出人头地。
山风拂过,带着记忆里清苦的泥土气息。他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落在身上的、温暖而充满希望的阳光。
那一刻的简单与安心,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