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千钧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双手徒劳地抓向剑锋,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动手。
顾衡抽剑转身。
身后传来几句含糊破碎的词句,无瑕分辨。
他走出大殿。
血顺剑尖滴落,混入雨中,蜿蜒成暗红色的小溪。
廊下拐角,沈青岚的身影如幽灵般出现。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他的背影,声音毫无波澜:“真人被杀,速去报宗主。”
——
顾衡走在雨里。
腐肉,切除了。
但预想中的松快却没有出现,就像是胸口被挖掉一块肉,留下一个灌着冷风的空洞。
起初只是麻木,但很快寒意蔓延。
身体里残存的温度,正在从那个破洞里快速流失,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冷。
更可怕的是,那颗死了很久的心脏,像是忽然受到感召般,不受控制地开始跳动。
他捂住胸口,走在湿滑的山道上,脚步逐渐踉跄。
最后,一把跌坐在石堆上。
环视周围,到处是黑黢黢的林木,绵密湿冷的雨水仿佛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
他挣扎了几下,最后缓缓倒下,和身下的石头冰冷地融为了一体。
视线在雨水里氤氲。
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如同幻觉般,在边缘闪烁。
他费力地转过视线。
连绵的群山汇聚成巨大的阴影,星星点点、橘黄色的火散落其中。
而那片灯火中,有一座山峰格外明亮肆意。
丹霞峰。
这个名字浮现的瞬间,胸口那片死寂的空洞里,似乎有某块冻僵的东西,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像蛰伏在冻土下的虫子翻了个身。
——
丹霞峰,殿内温暖如春,灯烛明亮。
铜镜内,映出一张沉静的眉眼。
“还没回来?”黎昭妍问。
“回殿下,没有。”侍女小声道。
等的时间太久,她的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今日种种在脑中快速回旋而过,莫千钧当众失控、沈青岚插刀,大典狼狈收场……每一环都是被精心设计。
幕后之人毫无疑问就是连猩。
她迫不及待想见到他,毕竟很多疑问,只有他能给出答案。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黎昭妍回过头,听到外面侍女焦急的声音:
“不可以进——”
垂挂的珠帘被猛地掀开!
湿冷的水气夹着浓重的血腥,一道高大踉跄的身影,直直朝着她的方向扑倒。
黎昭妍被吓了一跳,还不及反应,那人便“砰”地一声,沉重地跪倒在她脚边。
“阿妍……”
他单手持剑,以剑尖杵地,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则是死死抓住她垂落的裙裾。
黎昭妍低头,对上一张缓缓抬起的惨白的脸。
雨水混合着污迹,覆盖了他大半面容,唯有那一双眼睛,黑得骇人。
顾衡?!
这个浑身黑污的人,竟然是上午才见过面的顾衡。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只是机械地重复,“阿妍……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是为这身污秽唐突了她?还是为无法回头的弑师之罪?还是他自觉已经再无资格来见她,但却还是厚颜无耻地来了。
是胸口的空洞催促他,立刻来见她。
可真见到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黎昭妍的视线快速扫过他虎口暗沉的红迹,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连猩的最后一步?
为了和莫千钧割席,为了不被剥夺资格,给他的路,只剩一条。
后背不自觉地冒出寒意,黎昭妍的手指微颤,缓缓搭上他的肩膀。
她脸上的惊愕迅速褪去:“放心,无论发生了什么,计划都不会变。”
听到这句话,顾衡闭上眼,额头抵着柔软的衣料,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下来。
黎昭妍垂眸,指尖在他濡湿的发顶轻轻梳理,如同安抚一只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无论发生了什么,黎山始终和你站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奇异的力量。
顾衡松开了紧握的剑柄,整个人如溺水者抱住浮木,将头颅埋在她的膝上。
“我……”
他沙哑地开口,想要在被温柔彻底吞没前,忏悔一切。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呢?”
一道柔滑湿冷的嗓音,如同鬼魅般响起。
黎昭妍的脊背瞬间绷直。
顾衡甚至来不及睁开眼,便感觉怀中一空,那点尚未捂热的温度,被一股蛮力生生夺走。
他猛地抬起头。
内室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紫衣垂落,灯火映得衣料泛起幽暗的光泽,蛇尾蜿蜒而出,将黎昭妍卷在其中。
那双碧绿的竖瞳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眼底翻涌着讥诮。
顾衡怔在原地。
他的视线从连猩移到黎昭妍身上,又移回来。
根本无需解释。
过于冷酷的真相将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希冀彻底地碾碎。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寒意,和一种死寂般的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