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妍深深看了顾衡一眼,终究还是登上了那辆玄骨兽车。
一进车厢,外面的声音便被隔绝。
车内空间极大,铺设得极为奢华。最让黎昭妍意外的是,里面的软榻、熏香、甚至是摆放器具的位置,全是按照她最习惯的方式布置。
连猩并未看向她,独自倚靠着窗边,垂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匕首,修剪刻意亮出的尖锐利甲。
那个姿态,像是等着她主动开口。
车队再度启程,周遭安静了下来。
良久,黎昭妍想到方才自己那番误判的指责,又想到这两日她的冷落,主动打破了沉默:“你说你知道莫千钧的秘密?是怎么知道的呢?”
连猩修剪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轻哼了一声:
“怎么,殿下不信?”
黎昭妍努力保持平静:“我在莫千钧身边耗费很久都未能打探出来。你未近他的身,消息从何而来?这事关乎幽都山,我需要确凿的凭据。”
连猩终于转过头来,碧绿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幽远。
“你以为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是无所事事,坐以待毙?”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虽不在无垢峰,但我养了一只极听话的“小老鼠”,莫千钧把秘密告知他那个好徒弟时,那只老鼠就躲在墙角,听得清清楚楚。”
黎昭妍目光微微一动:“你是说……沈青岚?”
“自然。”连猩语气满是轻蔑,“她野心勃勃,一心想报仇。一条能为她铺好后路的消息,她岂会不竖起耳朵听个分明?”
“她的话,你也敢信?”
“为何不信?”连猩反问,“我是她唯一的生路。”
黎昭妍刚要开口,车外隐约传来顾衡与弟子交谈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掀开帘子。
手腕陡然被紧紧攥住。
连猩一把将她扯了回来,力气大得惊人。
“我正和你讨论关乎幽都山的大事,你的眼睛还往哪儿看?还在关心那条落水狗?!”
黎昭妍没有挣扎,腕间的痛让她越发冷静。她抬起眼,直视他有些狰狞的面容。
“连猩,你总是这样。”
连猩一僵。
“永远学不会等,永远要把棋盘掀翻。”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顾及场合、不在乎代价。”
她的眼底只剩下倦怠。
“你让我很累,连猩。”
累?
连猩瞳孔骤然缩紧,攥着她的手指松了又紧,面上露出近乎仓皇的本能。
“不是的,殿下,我不是故意……”
他对上她的视线,心底一沉,手下意识地去抓她的手。
黎昭妍毫不费力地挣脱开。
突然,他身体一沉,“咚”地一声,膝盖磕在车板上,额头几乎触到她裙摆。
“是我错了。”他的声音颤抖,“我又没忍住!又把你的计划搞砸了,可我见不得你们,见不得你和他站在一起……”
他猛地抬起脸,眼眶发红,眸底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我改,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等,我就等!”
他死死攥住她的裙角,慢慢把脸贴上去。
黎昭妍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了然。
她太熟悉他了。
即便他此刻跪地求饶、痛哭流涕,本质却从未变过。那只是暂时的妥协,一旦得逞,他只会变本加厉地索取。
“你根本不知道错在哪。”
而正因为看透这一点,她才更觉心头火起。他宁愿演这样一场苦情戏,也不肯收敛那点私欲。
“放手。”她声音冷淡。
连猩指尖用力,没有松开,反而捏得更紧。
黎昭妍不再多说,抬手,指尖灵光微闪,轻轻一划——
“嗤啦。”
那片裙角应声而断。
连猩手里攥着那块断布,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不再看他,转身掀开车帘,跃入外面赤红的风沙中。
车厢内重新归于死寂。
连猩跪在原地,盯着那还在来回晃动的车帘,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又一点点凝聚起更加深沉的疯狂。
错在哪里?
他错在……还不够狠。
错在竟然还对她心存侥幸,以为哀求能换回垂怜。
错在居然还让顾衡那个碍眼的东西活着,一次次离间他们的关系。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片布料叠好收入怀中,然后抬起眼,望向窗外那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
他只不过是太想要她了。
他不想看到她和别人有婚约,不想看到她和顾衡被世人称作一对。
他爱她,这也有错吗?
连猩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
黎昭妍下车,转而登上了车队末尾的一节普通厢房。
顾衡正坐在此处入定。
车厢内光线昏暗,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映在他挺直的背脊上。他双目微垂,周身疏离,像一座供奉在寺庙里的雕像。
黎昭妍在他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抱歉,拖累你到这副境地……现在的局势,确实已经脱离了我的掌控。”
顾衡没有睁眼,声音清冷:
“殿下言重了。其实我很感激连猩,若非他未雨绸缪,以那些残次的车辇,我们连这片隔离区都过不了。”
他说得很郑重,怪异得让人莫名不适。
这种近乎禅定般的疏离姿态,让她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竖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黎昭妍紧紧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一丝裂痕。
顾衡终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漆黑沉静,像是一潭死水,礼貌疏离。
“大局当前,顾某的一己私欲算得了什么?”
黎昭妍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更没看到预想中的犹豫。她知道再耗下去也只是徒劳,便起身离开了车厢,独自寻了一处静室休息。
……
夜色如墨,车队在红色的荒原上疾驰。
黎昭妍在卧榻上阖目调息,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连猩提到的那个秘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刻意与巧合。
“轰——!”
一声剧烈的爆裂音突然炸响,整辆车猛地一震。
黎昭妍瞬间惊醒,翻身下榻,冲出车厢。
外面月光惨淡,沙尘被狂乱的气流卷起,形成两道隐约的漩涡。
两道身影在昏红的天地间交错,几乎看不清招式。
连猩的攻势狠戾,那双精心修剪过的利爪,泛着幽绿的锋芒。顾衡虽守得滴水不漏,却因为有所保留而节节败退。
只是转眼间,顾衡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他被重重地甩在了路旁一棵光秃秃的焦黑树干上。
他顺着树干滑坐,手中的长剑跌落在一旁,嘴角渗出一抹刺眼的殷红。
“住手!”
黎昭妍飞身在两人之间,厉声喝道:“连猩!你究竟要做什么!”
周围随行的弟子也纷纷围了上来,惊骇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内讧。
“清理废物而已。”连猩的碧眸中满是暴虐的亢奋,“这条丧家之犬留着不仅碍眼,更是累赘。与其让他日后坏事,不如今夜就让他永远闭嘴,岂不干净?”
他再次举起手,掌心绿光涌动,显然动了杀心。
“你敢!”黎昭妍寸步不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倒在树底的顾衡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嗬……嗬……”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顾衡费力地抬起头,那张温和从容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幽暗诡谲的实质。
他看着胜券在握的连猩,又看向惊疑不定的黎昭妍,缓缓开口:
“你们真以为……凭着从沈青岚那儿偷听来的只言片语……就能找到通往幽都山深处的路?”
连猩的动作僵住了。
黎昭妍的心猛地一沉。
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顾衡以剑拄地,摇晃着,竟一点点撑起了身体。
“我师父……是老了,但他最得意的本事,从来不是剑法,而是……做戏。”
顾衡染着血的笑意,在月光下清晰地、缓慢地绽开。
“你们确定……听到的,便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