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头,望向有些发红的月,闭上眼。
恍惚间,周围的一切骤然褪去,只剩下那架巨大的马车。
顾衡盯着那微微晃动的帘幕,意识仿佛化作一缕阴冷的风,无声钻了进去。
他“看见”了。
看见黎昭妍被连猩拥在怀中,看见那些曾只存在于他梦境里的纠缠与亲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刀,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痛苦如冰锥钉穿脑海。
他僵在原地,明明想逃离,身体却像被禁锢在那狭窄的车厢角落,被迫观看着这场令他作呕的温存。
……
“顾师兄?顾师兄!”
一声焦急的惊呼将他从深渊中拽回。
顾衡倏然睁眼,冷汗浸透后背。
他胸膛剧烈起伏,视线聚焦,发现天色竟已微亮。
分明只觉得过去了一刻,自己竟然已坐了一整夜。
他不自觉地转过头,望向主车。车帘正好掀开,黎昭妍低头走出,初升的稀薄天光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平静而美丽。连猩紧随其后,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眉眼间尽是志得意满。
随着路途深入,源自上古阵法的威压,从无形的震慑化作了有规律的折磨,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一次,四周蛮荒,毫无生机,处处透出惨淡和无力。
沿途废弃的遗迹逐渐增多,从零散的残垣断瓦,到隐约可辨的轮廓,最后竟出现了成片的宫殿雏形。
妖族的几名将领孜孜不倦地数着路过的宫殿数量,似乎寄托于能找到第八十一座神殿。
然而,希望很快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下被掩盖。
随着越来越接近幽都山,地鳗变得焦躁不安,这种生于赤土的妖兽竟也开始抗拒前行,粗壮的躯干在沙海中不断扭动,时常试图调头逃离。
队伍中,每个人眼中都多了几分猜忌。
只因为某个妖族多看了修士一眼,那修士便握紧剑柄,认定对方图谋不轨。
继而,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大的战争。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道术法的光芒划破了昏暗的天空,伴随着压抑的怒吼,营地瞬间沦为杀戮场。
兵刃相接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的眼眶都泛着诡异的红,不分敌我地攻击着每一个靠近的活物。
“够了!”
一声冷喝如冰水泼下。顾衡的身影瞬间切入战场中心,剑气纵横,强行震开了缠斗的众人。
连猩也从车内跃下,一只手便如钳住失控妖族将领的脖颈,终结了这场荒诞的厮杀。
“都给我滚回去。”连猩盯着那几个双眼充血、气喘吁吁的妖族将领,命令道,“就现在。”
那几个妖族如梦初醒,眼中的血色迅速褪为惊惧,踉跄着消失在来的方向。
顾衡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惊魂未定、带了伤的几名同门。
“今夜过后,你们也沿原路退回。若我能活着回来,该记的功劳,不会少你们。”
“顾师兄!我们还能……”
“走。”顾衡冷冷打断,不再给他们任何争辩的机会。
当晚,顾衡自请值守下半夜。
他盘坐在渐弱的篝火旁,并未入定。眼前跃动的火焰逐渐扭曲、拉长,仿佛化作了流动的、浓稠的暗红。天际那轮月亮,不知何时已胀大如车轮,散发着不祥的血色辉光。
那声音又来了。
淫靡的、轻缓的、带着湿意的呻吟与喘息,这一次无比清晰,无比真切,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起身,扑向那辆主车,用力攥住把手,猛地扯开了紧闭的车门!
“你们——”
然而,厢内并没有他预想中的荒唐。
黎昭妍正抱着被子斜倚厢体,闻声惊愕地抬起头,满眼震惊,“怎么了?”
连猩并不在车内。
“顾道君,看来你的心魔已经无药可救了。”
幽冷的嗓音自车后阴影响起,连猩环抱双臂,慢步踱出,碧绿的竖瞳如同鬼火一般在夜色中闪烁。
“竟比你那些废物师弟还不堪。”他微微偏头,脸上尽是讥诮,“看到什么了?顾道君莫不是……日思夜想,都盼着能躺到这车里来?”
顾衡闻言,如遭重击,面色灰败地退回火堆旁。
连猩说得对。
心魔已生,往日清修构筑的堤坝,正在寸寸崩裂。
他死死揪住自己的胸口,想要压制翻涌的气血,一抬头,却看到了一张让他魂飞魄散的脸。
莫千钧,此刻就坐在火堆对面,伸出森森白骨的五根手指,凑向火苗。
那张腐烂的脸上,空洞的眼窝望向他,写满了失望:
“顾衡……你这个废物。你根本不配继承我的一切,更不配……去幽都山。”
“是幻觉……”顾衡阖上双眼,念诵清心咒文。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股腐臭渐渐散去。
他才睁开眼,面前只有一堆熄灭的灰烬,以及远处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