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
“嗯。”
连猩走近一侧壁画,指向黑色石壁上那些线条粗犷奇诡的图案。
“这上面说魔王与魔后情深不渝,为庆贺寻得挚爱,特建此宫。”
黎昭妍循着他所指看去,果然见壁画上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出连绵的几幅画迹。
连猩快速扫过,便看出来大概,解释道:“魔族崇尚力量,依本能行事。他们的王位非是承袭,而是打出来的。”
“这墙上记载的,大约便是那位魔王诞生的历程。”
黎昭妍顺着看下去,果然看到一个头顶生有尖角的红色小人,在与其他小人搏杀的画面。
“殿下若感兴趣,我陪你一起看完。”
黎昭妍刚准备走,突然想起什么,看向站在殿门的顾衡:“我们进去看看,若是有事,便唤一声。”
顾衡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停顿一瞬,点了点头。
两人深入殿内,循着壁画,看那红色小人如何一步步击溃所有对手,登上至尊之位。
甚至,他为此失去了一只角。
这种残缺使他在魔族中成为“丑陋”的异类,众魔族将领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直到他遇见一位情愿追随他的魔族女子。
然而好景不长,魔后罹患重疾,即将死去。
魔王无法接受爱人的离世,便向魔神祈求。魔神告诉他:若想让她活,须将自身的血肉、力量、生命尽数分予她。
于是,魔王开启了“融合”禁术,将妻子的躯体彻底纳入己身。
壁画的最后,是两个小人彻底融为了一体,变成了雕像上那副双头四臂的模样。
失去一角的魔王头颅低垂,俯视胸口生出的那颗头颅,像是在凝视着怀中永不分离的爱人面孔。
他们从此共生一体,再不分彼此。直到百年后建立石像,依然维持着这种畸形的形态。
看完整个故事,黎昭妍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这也……太可怕了。”
这也算是实现愿望吗?根本就是吞噬。
“可怕吗?”连猩手指托腮,沉吟道:“我倒是觉得是个感人的故事。与其忍受分离之苦,倒不如用这种方式长相厮守。若换作是我……或许也会如此选择。”
黎昭妍猛地转头,对上了连猩那双在亮得惊人的碧瞳。
“永远都不可以!”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神满是嫌恶,“我宁愿死,也不愿变成这种怪物,你喜欢,去找别人去融合。”
连猩见她反应激烈,眸光微闪,随即换上了一副笑脸,伸手搭上她的肩:“殿下,我是说笑而已。”
黎昭妍一把拂开他的手:“一点也不好笑。你去看看地鳗休息得如何,若是无事,我们即刻出发。”
连猩耸耸肩,见此处已是尽头,便道:“好,你在此处稍候,我去去就回。”
连猩转身走出幽暗的魔殿。
殿外红沙漫天,阳光刺眼。
他走向停在角落的车辇,脚步忽然一顿。
不远处,顾衡正背对着他,站在两根残破的石柱阴影里,低着头,他动作诡异地将一样白色的物品贴在脸侧,肩背僵硬,像是在……嗅闻。
——是昨夜扔下的帕子。
这一幕,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恶心与暴怒。
“顾衡!”
连猩身形如电,顾衡浑身一僵,还未回头,整个人便被巨大的冲力掼倒在沙尘之中。
袖中藏匿的绢帕和几枚干枯的果核滚落出来。
“你还真是出乎我预料的……下贱。”连猩狞笑着,五指一收,灵力震荡,地上的丝帕与果核瞬间化作齑粉。
顾衡看着那点白色彻底消失,再抬眼,看向那双绿色的、带着浓重恶意的眼,恨意前所未有的汹涌。
全都是他的错!
他冲过去,一拳打向连猩。 “是你这条贱畜勾引她!是你毁了她!”
连猩身形诡异地滑开,碧瞳里是恶毒的快意:“勾引?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你夜夜被心魔所困、丑态百出时,我与殿下早已同榻缠绵了。”
这句话如毒刺,狠狠扎进顾衡溃烂的心口。
“你给我住口!”顾衡长剑倏然出鞘,灵光暴涨,“你算什么东西?她怎会喜欢你这种血统卑贱的杂种!”
“不然呢,她难道要喜欢你这条连生父都杀的疯狗!”
两人在殿外荒沙上厮杀成一团,飞沙走石,卷起漫天沙暴。狂暴的灵力冲击着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古老宫殿。
地鳗被惊得发出凄厉的惨叫,一头扎进地底。
紧接着,轰隆巨响。
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整片神庙遗迹开始大规模崩塌,巨石断裂,尘烟冲天!
两人同时色变,猛地看向殿宇深处。
连猩脸上带着血痕,顾衡嘴角也溢着红。视线仓促交汇一瞬,里面竟是如出一辙的惊惶。
“殿下!”
连猩发出一声嘶吼,身体瞬间膨胀,化作一条庞大的青黑巨蟒,坚硬的身躯撞开坠落的碎石,冲向废墟深处。
顾衡顿了顿,也咬牙冲上前。
他抬头,看到摇摇欲坠的殿门,立刻停步抬剑,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灌入长剑,横剑扛住当头砸下的巨梁!
殿内天崩地裂。
黎昭妍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到一条巨物袭来,下一瞬,被一条熟悉的冰冷紧紧卷住,带起。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眼前尘土飞扬。
直到冲出大殿,巨蟒重化为人身。
连猩剧烈喘息着到底,脸上血污混着沙土。另一边,顾衡也半跪在碎石中,半边身子被血浸透,长剑插在一旁,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你们……”黎昭妍看着两人惨状,刚开口,便被连猩打断。
“地鳗惊走了。”他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如刀刮过顾衡,转向黎昭妍时,平静道:“我去寻它。你在此不要离开。”
说罢,不待她回应,便化作一道残影,掠向茫茫荒原。
周围风沙渐息,死寂笼罩。
黎昭妍看向顾衡那条血流不止的手臂,想到方才那根被他强行撑住出口,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瓶伤药,走上前去。
“我这里有伤药。”
顾衡靠在碎石上,闻声,缓缓抬起头。
她拿着药瓶站在几步之外,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戒备,以及毫不掩饰的顾忌。
原本想要拒绝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他喉结滚动,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朝着她的方向,抬了起来。
一副沉默的、等待敷药的姿态。
黎昭妍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
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走上前,却没有触碰,只是抬手,将药瓶轻轻抛进他怀里。
“自己处理吧。”
她说完,转身便欲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那只染血的手,铁钳般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瞬,他的力道大得惊人,黎昭妍被迫停步,愕然回头。对上那双翻涌着痛苦、却又清亮至极的眼。
“看着我们为你发疯,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顾衡声音嘶哑,“黎昭妍,你是不是,觉得很享受?”
“松手,你在发什么疯?”
顾衡猛地发力将她拉向自己,两人距离瞬间逼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扭曲的倒影。
“我接受自己的真面目。我认了……我和莫千钧并没有什么不同,是个肮脏的怪物。”
他死死盯着她,“那你呢,黎昭妍,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