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样劝我,是在担心我的安危么?”他看向她,神采奕奕,不但没有因为她的刻意划分而生气,反倒像是抓到了什么。
黎昭妍无奈地看着他凑近的脸,伸手推开:“说真的。你不必用冒险来向我证明什么,很蠢。”
她始终难以理解这种近乎殉道般的心意。
她行事虽有执念,却每一步都有清晰目的与权衡,像他这样不顾代价的行事,在她看来近乎幼稚。
“里面真的很危险。你若真有不测,我不会愧疚,转头便另寻几个更漂亮的。”
连猩眼底阴翳一闪,面上却仍嬉笑:“殿下吓不到我。”
他虽这么说,目光却紧紧锁着她的脸,像在分辨话中真假。对上她没好气的白眼,才退回原地,双手向后撑地,姿态重新松弛下来。
“殿下若想找,便找吧。”他笑笑,“我也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黎昭妍诧异地看他,一面因这话荒唐,一面想看他能嘴硬到几时。
连猩却轻轻叹了一声。
“其实,我已经够本了。很久以前的愿望,就是能和你一起同乘,看看这片荒漠。”他望向远方,“如今,已经实现了。”
他侧头看向她,眼神认真:“殿下,现在能告诉我,你的真正目的了吗?”
他终究问了那个她本想独自背负的问题。
沉默片刻,她开口:“我要取幽都山的灵火。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我与一人成婚了……”
……
顾衡又陷入梦境。
他已习惯这样的心魔幻境,但这一次格外不同。
一切皆如他曾经最渴望的模样,美好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已踏入死后天堂。
梦中的他,初入九霄剑宗,就获得了黎昭妍的青睐。
她倾慕他,毫不掩饰对他的关切与喜爱。
多么好的开始,顾衡几乎要溺毙在这虚幻的温柔里。他以为这一次,自己终于能有一个美梦,或者是他其实已经死了,这是死前的极乐幻影。
可是,梦却朝着他未曾预料的方向滑去——
他对她生了疑心,认定这份偏爱是出于利用,而她之所以看中自己,不过是看出他师父是莫千钧,想着借此重振黎山。
他厌恶这种被当成筹码的感觉,转而将所有的信任投向了那个同样出身平凡、温婉体贴的师姐沈青岚。
在他眼中,黎昭妍只是一个修为低下、病弱骄矜的累赘,而沈青岚,才是与他情投意合、彼此理解的同道。
梦里,他被迫与她成婚,却满心不甘,将之视作奇耻大辱。婚后仍与沈青岚暧昧不清,甚至私下许诺,待封印完成,便与她解除道侣之约,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顾衡几乎认不出梦中的人是自己。
自卑,竟将一个人变成这样可憎的模样。
黎昭妍在发现他和沈青岚的私情后,一病不起,她没有现实中那份倔强,病弱耗尽了她的气性,为了顾全大局,两人对外维持着模范道侣的假象,私下里却形同陌路。
那是他曾渴求的“自由”,可当她彻底将他拒于寝殿外时,他心底却生出了更疯狂的戾气。
转折发生在与赤土的谈判中。
赤土的那位白衣使者,私下以关切之名赠他一盒灵药:“听闻尊夫人……旧疾缠身?赤土有些奇药,可修补内丹,缓解痛楚。”
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回到丹霞峰后,他直接问她,是不是黎山已经和赤土勾搭上了,她是不是早就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回应他的,是黎昭妍用尽全力甩过来的一记耳光。
顾衡站在梦境之外,像个旁观者一般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他无法理解,为何梦中的自己会卑劣至此,仅凭一丁点无端的猜忌,便将黎昭妍想象成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明明察觉到了她眼底的绝望与不屑,却非但不自省,反而认定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她先来招惹他的。
愤怒与耻辱灼烧着他,对赤土发动了宣战。
当顺利进入幽都山,在封印深处看到那一簇凤凰灵火,他立刻想到了黎昭妍的病。
这个东西,应该可以救她的命,同时也能缓解两人的关系。
但是,在出手的那一刻,他竟犹豫了。
他想要和她谈判,用灵火来交换自己的自由,完成对沈青岚的婚约。或许,还有洗清一切,包括,她对他的轻视和鄙夷。
世人皆说他高攀,可如今她的性命,却攥在他的手里。
可他没有等到那个时候,事情发展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在他封印回去后,她已经死了。
甚至不用他来商议解除关系,他看到了解契书。
没有了炫耀的机会,或者说,什么机会都没有了,她的一切都已迁回黎山,丹霞峰只剩一地狼藉。
他在桌案上,看到了那封解契书。
字迹虚浮却清晰,她本就打算,在临终前还他自由。
那一刻,顾衡听见了自己灵魂崩塌的轰鸣。
他所有的“反抗”,在她眼里根本毫无意义,他一直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自卑的臆想中反复踱步,甚至亲手延误了带回灵火的时机。
突然,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卑劣。
他只是个被嫉妒和自卑蒙蔽双眼,躲在受害者皮子里的凶手。
她从未桎梏住他,没有妄图控制他,一切,都是他对自己的不满。他无法接受真实的自己,选择将满腔恶念全部投影在她的身上。
她本不该承受这些。
梦境的最后,顾衡陷入了疯狂的负罪感中。他再次折返赤土,取回那一簇凤凰灵火,想要将其作为她的陪葬。
据说凤凰不会死亡,只要有灵火在,她们就能重生。
梦里的他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路过那座第八十一座神殿时,停了下来。
男人眉宇凝重,神情疲惫,在殿中徘徊片刻,行至门槛又忽然驻足。
他像忏悔一般,对着虚空低声说道:
“是我错害了她,若有机会重来……她应该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