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低下头，看到了掩埋在沙里的白骨，有人的，也有兽类的，彼此纠缠，难以分清。

他的视线落在一对格外刺目的尸骸上，两具人类白骨紧紧相拥，交缠得分不清彼此。

他盯着那对残骸，一个模糊的念头如电光般闪过脑海，但他来不及捕捉，便已消散。

他们在距离阵法约半里处停下。

顾衡看向还在昏迷的黎昭妍，开口道：

“等不及了。下一次威压出现时，就是进入的最佳时机，必须立刻冲过去。”

连猩紧了紧怀中尚在昏迷的黎昭妍，目光如刃：“直接冲进去，那出来呢？你还没有说清楚，什么是生门，什么是死门？”

顾衡回头，目光在连猩身上停留了片刻，神色古怪异常。

“连猩，你其实不该出现在这里，这是我和她的事情，把她交给我，我会帮她完成愿望。”

连猩勾唇冷笑：“ 你又在演哪一出情深义重？还是你觉得，我会信你？”

顾衡的视线掠过黎昭妍无意识环在连猩颈间的手臂，又看向他现在半人半蛇的模样。

“好。你不愿，那我就告诉你。”他抬手指向那道流转不休的光膜，“ 阵法重启之际，入口会因灵力逆冲而出现缝隙。所以连猩，你也该出点力了。”

连猩抱着半昏迷边缘的黎昭妍，站起身，没有说话，死死盯着远处的斑斓结界。

空气开始剧烈颤动，耳边响起巨兽苏醒前的低吼，白光如刀刃般刺向眼前。

在光华迸发的瞬间，两道身影同时化作残影，冲向了那道美丽致命的封印。

“嗡——！”

冲进气泡的一瞬间，耳边的杂音瞬间被抽离，世界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黎昭妍只觉得大脑一阵空白，重力仿佛在那一刻消失，随后是沉重的落地感。

“殿下，快醒醒！”

有声音穿透混沌，急切温柔。

黎昭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连猩那双急切的眼：“殿下，我们进来了。”

黎昭妍坐起身，环顾四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止住了呼吸。

这，这分明是一座由白骨搭建的山。

脚下不是泥土，而是厚厚的、层叠起伏的骸骨，修士的残骸与妖兽的枯骨交织错落，化作一片漫无边际的苍白大地。

空中漂浮着点点微光，如星河碎屑，沾染在两人发梢。

“这是……”黎昭妍低声，迈出一步，脚下发出细碎的、瓷器碎裂般的声响。

“是祭坛” 顾衡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在巨大肋骨构成的穹顶下回荡，空旷安宁。

他四处观察，脚步惊起细小的光斑，这是陨落在此的灵力残片。它们像是细小的灰尘，到处飞散在这片永恒的死地。

顾衡此时的神情极淡，透着一种看破生死的清明。

黎昭妍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见四根巨大的白色骨柱贯穿虚空，巨大的肋骨与脊椎拔地而起，那是上古巨兽用肉身化作的支柱，撑起了这个脆弱又坚固的结界。

骸骨之上，金色的封印纹路如同奔流不息的河水，密密麻麻的字符在骨架上缓缓流转。金光映照着地上的累累白骨，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死寂。

顾衡已经走到了大阵的中心，那里的白骨像花瓣一样散开。他看向一旁的连猩，沉声道：“开始修补之后，由你来守出口”

连猩盯着顾衡，虽有疑虑，但他也知道此刻已无退路：“ 如何守？”

“阵法修复时，灵力会产生巨震。需要用你的本体，去抗衡这片空间的坍塌。”

顾衡指向他们进来的方向，那里彩色的光膜的缺口正在剧烈扭动。

从内部看，它是一个缓慢搏动的、半透明的界膜，内部流光游走，仿佛拥有生命般，随时会合拢。

连猩看向黎昭妍，微微一笑：“殿下，你去找东西，我帮你守着出口。”

说罢，他身形骤然拔高，蛇尾横展，巨大的蛇躯游弋过过累累白骨，撞向那道不断收缩的界膜。

黎昭妍心头一紧，尚未开口，顾衡已出声道：

“那是朱雀位。”

他抬手指向南方——

那里的白骨支柱通体流转着炽红的光芒，宛如一只在灰烬中涅槃的火焰神鸟。

顾衡转过身，看向黎昭妍，双眸深得像幽幽的古井。

“莫千钧曾给我看过幽都山封印的全图。我清楚这里的每一寸方位，你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黎昭妍顾不得深思他的如何知道自己的目的，灵火是她唯一的目标。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到那巨大的鸟形骨骼前猛地一跃，伸手便要去抓那团跳跃的赤红——

“嘶——！”

指尖刚触及，一股灼痛瞬间席卷全身。黎昭妍惊叫一声坠落在地，低头一看，手掌焦黑一片。

火焰不仅灼烧皮肉，更像是在焚烧她灵魂。

“别急。”顾衡的声音远远传来，“跟它沟通，告诉它，你想要什么。”

他已不再看她。

他正站在封印纹路的交汇点，双掌按向巨大白骨上的金色字符。

一瞬间，璀璨的金光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金色的纹路覆盖，那些字符顺着他的皮肤游走，周围原本暗淡的白骨支柱重新亮起，光芒大盛。

他如同蜡烛的烛芯，重新点燃了阵法。

黎昭妍望向那个以身体为引、与整座大阵共鸣的背影。

金光流淌在他的轮廓上，庄严孤绝。这一刻，他仿佛是一个愿为苍生献祭的圣人。

她咬破下唇，血腥味漫开。

转身，再次面向那团焚魂之火，缓缓闭上了眼。

“我是为了天下苍生——啊！”

灼热的刺痛再次袭来，感觉像是被狠狠扎了一针脑子。

黎昭妍睁开眼，捂着额头，一抬头，看到巨大的火鸟微微低着头，尖喙的巨大骨喙朝向自己。

她自知此刻无法靠说漂亮话过关，只能重新闭上眼。

“我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

识海深处，她对着那燃烧的朱雀灵火，撕开所有伪装，说出最真实的欲望。

“我只是想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