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周庄晏觉得好笑,连问:“你如何鼎鼎有名?又为何是去福建戴云山打听?你不是和师父去了青城山吗?”
“咳咳,”席慕真放下茶盏,不待元一解释,便说:“贫道代人去探望一位故友,就带着元一一起去了。一路上奇遇不少,晚点叫她自己说给你听。”见小徒儿炫耀心切,席真人“缺了大德”的脾性忽起,转脸朝周庄晏笑说:“不过有一桩事你这个做爹的可得知道知道。这小丫头顽劣,竟看上了今上钦点的前国师、钦天监监正,黄龙山掌教,赵无极赵真人。还拉着人家要订娃娃亲。我这个做师父的当然是没同意。不过嘛,”席慕真转头看向元一,小丫头立马从意气昂扬的獒犬变成低头认错的小狗,仙宗暗道好笑,继续说,“不过嘛,还得问问你这个当爹的意思。往后这丫头要是再拉人订娃娃亲,你看我这个当师父的是该管,还是不管。”
周庄晏闻言,差点连茶盏都没端住,直直地看向女儿,一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家女儿已经知道拱白菜了?”这个叫人惊呆了的事实里。“还,还是前国师。”周庄晏现下整个人脑袋嗡嗡地响,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在旁的安颜看不下去,走到元一身边,手指着她的圆脑袋大骂:“平日里调皮,爹爹母亲从不和你多计较,如今敢跑去和个连家世都不清楚的人订娃娃亲了?你也不问问父母?即便不问父母,你也不先问问师父?天地君亲师,这些年的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母亲,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了。”元一耷拉个小脑袋,像是个挨主人训的小狗,可怜巴巴地回答。一边回答还一边腹诽眼前这个不讲信用的师父,“师父可真没义气,我都没说他把我扔山上饿肚子的事情,他倒是先把我卖了。”
席真人被安颜一句“即便不问父母,你也不问问师父”抚慰地甚觉舒坦,便大发慈悲地替小徒儿打个圆场:“元一年幼,看到个长得好看的大人就以为是好人。这点,我以后慢慢教她。现下旅途劳顿,不妨先休整些,往后再教也不迟。”
仙宗开口,周庄晏立马借坡下驴,叫安颜去准备饭食,请席真人往餐厅用饭。安颜顺势给面子,索性拉着女儿一起去厨房。小丫头瞧师父点头,这才如蒙大赦地走出中庭。
“红烧肘子,我来啦。”师父的告状,母亲的数落,爹爹的救援,像蚊子叮一口般痛痒,一跨出中庭,元一就将之抛诸脑后。眼下,她只有一个目标:连吃它两个大肘子,要炖的烂烂的,甜甜的,还要有酥酥的栗子做配菜!
元一走得太急,周家的风雨连廊七拐八绕,竟叫她胡乱撞上了梁柱。“哎哟!”小丫头挠挠发髻,脑袋嗡嗡地,定睛一看,原来不是梁柱,而是个人墙。确认对方无碍,元一才笑说:“我叫周元一。姑娘是谁,怎的在我家?”
眼前的人,十三四岁,眉目如画,容貌清丽,整个人似月下芙蓉般娇柔,元一瞧着对面的小姐姐心道:“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新月。古人诚不欺我。”许是来周家后第一次见到生人,时新整个人略晃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她撞到了安颜夫人的女儿,周家唯一的小小姐,周元一。
“我,我叫时新,陈时新。你,你回来啦。”陈时新语无伦次地回答。都说周家小小姐,得天独厚,蒙上天成人之全,是个神仙似的人物。如今见到,时新觉得众人说得不过十之其一。
诚如席慕真所言,古往今来,若论灵气逼人,元一独占一轮。以至于后来,位极人臣的陈时新大人回想起今生的初见,才明白当时的自己是何等的自卑慌乱,自卑到语无伦次,慌乱到心神尽失。她像是开在野地里的花朵,一下被日月照亮,才知道世间之美,大道为上,灵魂次之,心智又次之,风骨再次之,容貌垫之末矣。
承大道之美,日月之光的小丫头毕竟只有八岁,也不知眼下的小姐姐为何支支吾吾地作答,便好奇地问:“时新姑娘,你是我母亲的客人,还是,我父亲的亲戚?缘何我从没见过你,而你又怎知道我随师父云游去了?”
“我,我”时新瞧着元一,想起安老太在宣花厅的叮嘱,心里着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开口便是一句:“你喜欢我吗?”
“啊?”元一瞪大了眼睛,一时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今日这是怎么了,随便碰到个人都这么奇奇怪怪,摇船的小伙奇奇怪怪,出卖弟子的师父奇奇怪怪,连撞到的小姐姐都这么奇奇怪怪。
“观星术会不会尚在其次,还是应该问黄龙山讨教些吉凶问卜的法子。怎的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竟像是撞到了些精魅,搞得我晕头转向。”元一尚不知如何回话,只好默默感叹自己学艺不精,悔之晚矣。
“你喜欢我吗?”仿佛不确定,时新又着急地追问一遍。
“啊?”元一摸摸发髻,想不明白缘由,只好从心回答:“喜,喜欢的吧。家里有个姐姐陪我读书,陪我玩儿,挺好的呀。”
“嗯!”时新听到元一的答案,顿时喜笑颜开,这才定下神来,说:“我是周大夫救回来的穷苦人家的女儿。我父母蒙受周大夫大恩,却不思回报,非要把我卖给周家为奴,若不然就把我卖到秦楼楚馆。周大夫和安夫人看我可怜,就用二十两银子买下了我。”
“原来如此。我爹爹是姑苏城出了名的菩萨心肠。我娘亲也是出了名的霹雳手腕。你这对父母倒是有点本事,能把你卖到我家。”元一点点头,算是应承了父母的决定。幸而她不在家,不然她一脚踹翻那对恩将仇报的坏蛋。
见元一回答,时新又继续道:“我原姓王,安夫人和安老太给重新取得名字,叫陈时新。安夫人为了让我脱下奴籍,求了安老太太,将我继在陈香椿嬷嬷的名下,做她的孙女。安老太太命我在周家读书,不得违逆、造次。”
“既如此,你也算是我的姐姐吧。”元一回到,歪头想想,好像有个姐姐也不错。于是小丫头开心道:“难怪你刚问我喜不喜欢你。是怕我将你赶出去啊。哈哈哈。”元一捧腹大笑道:“我正愁没人替我挨骂呢。时新姐姐,我可多谢谢你了。以后多担待哈。”
时新红了脸,被元一嘲笑,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老实道:“安老太太说尊卑有别,亲疏有分,让我不能占了你的福气。我怕你赶我,那样我就没处去了。”
“我不会。你且读你的书。”元一大肚地挥挥手,表示外祖母多虑,她身为道门仙宗席的弟子,怎的会计较这些。
小丫头跳到窗沿上,一手撑着拉开衣领,一手往里摸索,像是在寻找些什么。不一会儿,一个精致物件儿便在她手里。原来是枚象牙印章,竟被挂在脖子上,瞧着倒是稀奇。“那,给你。”说罢,元一将印章抛给时新,说:“读书什么的,我帮不了你。师父说,人各有天赋,未必都在学问。这是我外祖父的祖父留下的私印。我八岁生日时,便当传家宝传给了我。初次见面,送给你,就当见面礼啦。祝你学有所成。”
那印章触手温润,还带着元一身上的体温,时新接过印章,受宠若惊,道:“怎可如此。我出生微寒,能在此以远房亲戚的身份留宿读书已是万幸,怎可再受你大礼。何况,何况这是私印。”
“正是私印,是传家宝,才送给你的呀。便当是你在我周家读书的信物吧。倘若来日姐姐学有所成,能以一己之身造福世间万千劳苦生命,即是今日我周家慈悲为怀的回报。”元一坚持让时新收下,又说,“一枚私印而已,不足为贵。不过,这枚私印的主人,可是做过宰相的哦。不过,宰相也没什么了不起,你若是能见到我师父......”元一正摇头晃脑地向新认识的姐姐夸夸其谈,便看见师父的白袍一闪而过。
“咳咳,元一啊,你又胡闹些什么。饭菜可曾备好了?”席真人一身玄门妙法,来无声去无踪,突然开口,端地叫陈时新一惊。一回头,见一白袍道人款款走来,百米回廊,被他走得如深山幽径。道骨仙风,如此而已。时新沉浸于席慕真的风采,又惊讶这对师徒的相处模式。元一见到师父,既不害怕,也不闪躲,而是开开心心地跑到师父身边,扯着他的道袍撒娇。
席慕真抚着元一的额头,问她是不是又在调皮,元一这才想起时新,开开心心地向师父道:“师父,这是母亲救回来的姐姐,被外祖母当作外戚收留,如今在我家读书。”
“嗯。”席慕真点点头,将目光抛向时新。只短短一眼,时新便觉得仿佛此生已被仙人断的分明。不敢造次,时新低头,道:“在下陈时新,陈家陈香椿嬷嬷的孙女。拜见真人。”时新正要作揖,只见席慕真道袍一挥,堪堪扶住小女,便道:“你不必拜我。我没什么可教你。”
元一觉得奇怪,正要替时新问个分明,却见师父并无兴致解释,只听得他老人家向时新姐姐嘱咐道:“此生,你只拜佛。”
正是天道地运初相见,一个道门,一个佛门,不想干者,无谓相逢,相见亦是无缘。
时新被无形外力拖住,一时间挣脱不得,听席真人把话说得分明,眼泪便簇簇地掉下来。
元一急忙上前解释:“时新姐姐,我师父这人,嗯,怎么说呢,外人是不大好相处的。他不是看不上你,他这么说,必有原因。说不定姐姐与佛门有缘,拜佛可助你学业大成,长生不老,逢凶化吉呢。”小丫头一通胡扯,这才叫时新拾回面子,放下心来。
席慕真不等小弟子解释完,便着施施然地离去。往后时光,即便时新日日住在周府,而席慕真也日日前来教小徒弟,终是未能与他再见一面。天下缘分之妙,实难猜矣。自此,席慕真与元一已是三年师徒,席真人“了尘缘”一路已过小半,未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