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顾不上身后人的叫喊和阻拦,他现在像是一尾浮萍,迫切地需要一个支点。
“世子又要跳湖了!”
元宝赶紧去拦,搂着褚师煊的腰往后退,所有人都围上来拦着失心疯了的世子,院子里顿时吵嚷成一片。
这时候不知道谁尖声喊了一句:“老夫人来了!”
褚师煊猛然回头望去,一个身着骑装的妇人站在院门口,皱着眉看着这糟乱的院子:“你们都在干什么?”
“祖母?”褚师煊用力挣开禁锢在身上的手臂们,脚步踉跄地跑到了张老夫人面前。
宫变之上,他被人冷箭刺中,最后的意识是张其英鬓发散乱、血迹斑斑的脸。
现如今,褚师煊看着祖母尚是乌黑的鬓角和平整的眼尾,惶惑的眼神里带了些泪意:“祖母……祖母!”
十五岁的少年正是抽条之时,张其英被一下子抱了个满怀,她一愣,满腔怒意被这个怀抱无声熄灭,她无奈地松下肩膀,示意众人退下,拍了拍少年的背:“好了,又胡闹了。都要袭爵的人了,哭什么。快回去把衣服换了。”
“祖母,我……”褚师煊呼吸急促,他松开怀抱,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嘴张张合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意,你带着世子去把衣服换了,”张其英扶着褚师煊的胳膊,“换好以后来后院,祖母有事对你说。”
“世子,”如意上前扶住褚师煊的胳膊,“跟我来吧。”
褚师煊看着自己的祖母,颇为恋恋不舍似的,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如意进了屋。
他听见张其英的一声叹息。
屋里的陈设是他极为熟悉的,迎门屏风上还印着他三岁时贪玩按上去的手印。书本一律束之高阁,也没有寻常武将家的刀剑陈设,反倒是有一个巨大的落地铜镜,四下里摆着瓜果以作熏香,熏出来一个活脱脱的富贵窝来。
褚师煊收回眼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指根处只有一层薄茧,看起来没拿过几年枪。指腹也很柔软,没半点老茧,也不像是个握笔读书的。
彻头彻尾一个纨绔。
按照现在的岁数,他确实着实纨绔过几年。
褚师煊凑近两步,扶着镜子里更年轻的自己,脸颊刚褪去乳臭气息,线条还稍微有些模糊。他长得更像他殉情不久的母亲,长眉之下是一双称得上潋滟的桃花眼,右眼角有一块小小的疤痕,是他十岁那年他父亲逼他练枪的时候不小心误伤的。
为这件事他拼了命的耍赖,躲在母亲身后不肯出来,冲着被他气得跳脚的父亲吐舌头。
这件事就算放在眼下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五年,现在再回想,如同埋入指尖肉中的一根小刺,动不动都疼。
怎么会呢?
褚师煊按着镜中自己的脸,脑中纷乱如麻,他明明已经被一刀割喉,如何还能回到这里再见到祖母呢?
这是做梦吗?
是梦吗?
还是他现在已经死了,眼前是地府的轮回镜,照出来他的前世今生?
可真要如此,那父亲母亲呢?
如意看着浑身滴水的褚师煊,皱着眉低声喊了一声:“世子。”
褚师煊的眼神落在如意身上:“如意……你知道我是谁吗?”
如意极轻地皱了一下眉头:“您是侯府的世子。”
好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如意垂下手,抿了抿嘴,“世子,恕如意多嘴。现在侯府正是多事之秋,老夫人也并非真的泰然自若。您是侯府血脉,就算是再难受,也别这样。”
“就算不顾及老夫人,侯爷和夫人在天有灵看您如此,肯定也会难过的。”
褚师煊眼前闪过她浑身浴血的模样。
褚师煊喉结一滚,盯着如意头上簪着的白花:“我今年多大了?”
“您……十五。”
“十五。”褚师煊抬手捂住脸,指缝里露出一两声笑来,“十五……”
见状,如意还想再说两句,褚师煊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从镜中看着她:“如意,你先去回禀我祖母吧,我一会儿就到。”
“……是。”
看着如意出了屋子,褚师煊极深极深地吸了口气,双手扶着镜子颤抖着吐出来,太阳穴上爆开一两根青筋。
他想喊,想大叫,想仰天长啸。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重生了!
他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一切都还不算太坏的时候,这一切都还能来得及!
褚师煊眼中跳跃着瘆人的精光,因为过度兴奋,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好,好啊。”他酸痛通红的眼框里滴出两颗硕大的泪珠。褚师煊咬着牙,心里不可抑制地盘旋生长起无数疯狂的念头。
重来一生,他这次绝对不会再放手。
尤其是那个人——
“徐和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