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流程写下来,谢遥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张其英同样一身甲胄,进来抱拳行礼:“庆王殿下。”
“张老夫人快快请起。”谢遥看着她,“漏夜传唤,打扰老夫人休息了。”
“殿下哪里话。”张其英道,“有什么事情,殿下吩咐便是。”
“来,先坐。”
他们两人一同坐在窗下,谢遥亲手给张其英倒了杯茶:“这段时间真是辛苦老夫人了,若没有您跟游老将军,恐怕我再有上三年五载也不能完成此项巡防。”
“殿下言重了。”张其英侧身坐着,略微垂着头,“末将不过是尽到了臣子的本分而已。”
烛光晃动,谢昭的视线从张其英身上划开,端起茶杯问道:“当初我们出发的时候,我看小侯爷腿上的伤已经差不多好了,如今如何了?”
“托陛下与殿下挂念,每日都叫了太医去侯府看诊。”张其英非常谦逊地说,“镇北侯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如此便好。”谢昭话锋一转,“那他最近又犯了什么事?怎么父皇好像很生气似的。”
张其英心里一紧,抬起头来脸上表情非常错愕,旋即又紧张起来:“侯爷他又胡闹什么了?”
谢遥也非常吃惊的样子:“怎么?老夫人不知道么?”
窗缝不严,漏进来的风让烛火瑟瑟地抖,谢遥看着张其英,脸上还是微微的笑意:“当日张老夫人不是回京看过了么。”
此言一出,张其英心神大震!
谢遥脸色分毫没动,躲在烛火暗处的眼睛一点都不肯放过张其英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电石火光之间,张其英跪下请罪:“殿下恕罪!”
她说:“当日末将确实收到了家信,也想回京看看,只是殿下的安危、陛下的嘱托在肩上扛着,末将实在不敢擅离职守,就让身边贴身的副将替行,回京一探究竟。这实在是……”
“老夫人这是做什么。”谢遥伸手把人扶了起来,“你一把年纪还在奔波本就是朝廷愧对于你,如今因为人伦之念而小触军规,我也不会说什么。”他双目含笑,“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只要镇北侯没事就好。”
张其英觉得嗓子发干:“殿下既然说末将触犯军规,末将不敢多言。既如此,那便请殿下恩赏,允许末将领罚!”
“我绝无此意!”谢遥道,“镇北侯府忠心耿耿,朝野上下都是知道的。如今我将此事与老夫人说明白,也是怕以后将来会有什么话柄溜出去。”他竖起手掌,“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到此为止。如何?”
张其英心里百感交集,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谢遥出走那么多年,皇帝即使嘴上不说不提,但心里仍然会如此地惦念。
他们的父子血脉是如此的相似,打压武将的策略手段一脉相承。
权力的滋味一旦被品尝过,血脉中隐藏着的某个开关就被打开了,任何人都无法阻挡心里咆哮的洪流。
如此兔死狗烹的结局尽管已经料想到,但张其英还是觉得心里苍凉极了。
“殿下。”张其英苦笑着说,“我老了,不中用了。此番回京之后,只想着回乡好好歇歇。还望殿下恩准。”
“老夫人本就是到了该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了。”谢遥饱含温情,“我一定帮你在父皇面前进言,准许你回乡去,承欢膝下,颐养天年。”
张其英在心底叹了口气:“末将多谢殿下。”
于是致仕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这样也好。”
第二天,他们在马背上,游思源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我们都老了。是该颐养天年去了。”
“那你呢?”张其英看着这位老熟人,心里的理由不便说出口,只能旁敲侧击,“如今陛下忌惮我们已久,我这一走,你怕是……”
“我?”游思源笑了一声,“我本来就不乐意在燕京城里拘着!等回京我就回禀陛下,让他开恩,放我回边关去。兵权什么的我也不要了,能让我埋在之前抛头颅洒热血的地上,我才能闭地上眼。”
张其英笑了。
他们这拨人,好像有还有点莫名其妙的一腔热血,明明都一脑袋白发了,还是总想随着自己的心意生活。
只是……
游思源看出了老朋友的忧虑,哈哈一笑:“孩子们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我觉得咱们真应该学学明陆河,你看人家多看得开。就是可惜了小侯爷一身的本事,唉!”
“刚还说让我看开,现在就来勾我伤心事。”张其英笑骂,“你倒是孩子一堆,各个成器,不像我,煊儿好不容易才醒过神儿来,现在我还真是……”
“报——!”
两人闲谈骤停,行进队伍也停了下来,先头探路的骑兵一路奔来,下马回禀道:“启禀将军,前方生擒一贼人,自称朝廷钦犯,该作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