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遥已然归京,对镇北侯府的监管已经尽数撤掉,临近年关,也有些抚慰的恩赐下来了。游朗抓住这个机会,赶紧就来看望褚师煊。
他们坐在温暖如春的暖阁子里,褚师煊歪着身子坐,一条胳膊搭在曲起来的腿上:“徐奕深跟谢昭一样,都是自食其果。眼下谢昭黔驴技穷,就是不知道陛下会作何打算。”
“你说谢昭真的有那个胆气去死么?”游朗突然凑近,声音嚓嚓切切,“他真的死了?还是……”
“不知道。”褚师煊摇摇头,“虽然我不觉得他是个多能豁得出去自己的人,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徐和薇已经已经死在火场里了。”
如果谢昭死了,那能跟着他一起死的也只有徐和薇;如果谢昭跑了,那他也不可能带着徐和薇这个累赘。
无论如何,徐和薇的死是一定的了。
两人静了一瞬,游朗感叹:“也是个可怜人。”
褚师煊并不这么觉得,但他没有反驳。如今人死灯灭,他又何必对她再多生评判呢。
“对了,徐奕深现在已经关入了死牢。”游朗一扬眉毛,“我爹跟我说,那小老儿还想着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谢昭身上。谁知道谢昭来了这么一出,他现在是彻底跑不了了。”
褚师煊原本轻轻点着节拍的手一顿,转头看着游朗:“那要是这样的话,我倒是想去送他一程。”
天气越发冷了,死牢里更是阴寒刺骨,徐奕深萎顿在墙角里,双眼无神地看着地面上四分五裂的砖块。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全是血丝。仓皇起身之间,脚下不稳,被凸起来的砖头一绊,险些摔倒。
徐和桢和褚师煊站在牢门口,看着这个曾经风光一时,如今却狼狈不堪的人,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人确实已经是年逾花甲,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人了。
“桢儿……”徐奕深双手扒着牢门,老泪纵横,几乎泣不成声,“桢儿……”
徐和桢面色平静,他看着对方那张沟壑丛生、满是尘土泪痕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他本来不想来的,只是褚师煊告诉他,所有的事情都该有个结局。
“你、你肯来看我……”哽咽和惊喜让徐奕深的声音变得相当古怪,他贪婪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忍不住伸出手去,“你救救爹、救救爹,爹帮你,我们把徐家再给……”
“你不是我爹。”徐和桢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二叔。”
这句话不啻于平地惊雷,徐奕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嗓子,他“嗬嗬”几下,睚眦欲裂,整个人像是一头垂死的凶兽。褚师煊忍不住稍微把徐和桢往自己身后挡了一下。
“不可能……不可能!你就是我的儿子!”徐奕深又像是愤怒,又像是哀求,“你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儿子呢?你的生辰,你的年岁,都是、都是的!你怎么会不是我的儿子呢!桢儿,你——”
“别骗你自己了。”褚师煊淡淡一句话,封住了徐奕深的喉头,“你心里其实很明白这件事,不是么。”
“你罪行滔天,罄竹难书,陛下赐你夷三族,五马分尸之刑。”褚师煊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牢中轻轻回响,“徐家在你手里,算是彻底败了。”
徐奕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他发出了不似人的惨叫,纵是在这死牢里呆了大半辈子的狱卒都觉得浑身发凉。
但是狱卒看着眼前经过的这两个年轻人,他们都面不改色。没有快意,更没有不忍。
他们并肩携手,平静地踩着徐奕深的惨叫声,走向了昏暗走廊尽头处的光明里。
今天天气还不错,褚师煊的手在徐和桢的眼前遮了一会儿,等他完全适应了光亮之后才放下去。
徐和桢深深呼吸了一下,肩膀一松,他脸上没有笑意,反而露出深深的疲惫来。
“怎么了?”褚师煊环着他的肩膀,“心情不好吗?”
“……算不上不好。”
徐和桢站在死牢高高的台阶上,看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民居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那样生机勃勃,明明相距很远,但是徐和桢好像还是听到了孩童的嬉笑和小贩的叫卖声。
那是来自人间的声音,无数烟火气息构成的踏实人间。
徐和桢深深呼吸了一下,扭头撞进褚师煊担忧的目光里,笑了:“现在没事了。”
是啊,没事了。
过去的灰暗已经彻底过去,背后那扇门已经把之前的痛苦和阴霾彻底埋葬。而亲手打开这扇门把他救出来的,就是身边这个人。
徐和桢主动牵起褚师煊的手,脚步轻快地走下台阶,奔向那繁华热闹的人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