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窈望向商谨献那张熟悉的脸,想起她进门时他决绝的样子。
生漆不比其他的颜料或彩漆,一旦沾在皮肤上,尤其是面部这样薄嫩的皮肤,便会剧烈瘙痒和红肿,很快出现密集的丘疹水疱,等水疱因瘙痒被抓挠破裂,渗出大量淡黄色的液体,皮肤也会随着大面糜烂、结痂。
即使水疱能够痊愈,也会在脸上留下大片黑褐色的斑疤。
而刚才,商谨献竟然毅然决然地要往脸上抹。
他是下定决心要毁了自己的脸。
慎予蛰伏在庆都多年,除了为联系商谨献,元窈想不到任何理由。
既然如此,商谨献必然是知晓她和慎予的关系。
偌大庆都,质子和公主侍卫地位云泥之别,关系上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再加上元窈曾经鲜少出宫,作为贴身侍卫的慎予也就鲜少露面,商谨献也是缩在府中,还常常以面纱示人。
这个能够惊天的秘密便被隐藏了这么多年。
今日元窈摆足了架子,不见到商谨献不罢休。
商谨献对大晟的抵触等同于对大晟公主的抵触,自知这次难以逃脱。
自己可以被大晟扼杀,可是不能将兄长牵扯。
最直接的办法,便是毁了这上天给兄弟俩的印记——这极为相似的面容。
门口的阿勤见秘密已经被发现,元窈又只带了灯瑶,眼眸不禁泛出杀意。
在他的步步逼近中,灯瑶警觉地将元窈护在身后。
“你要做什么,昭蘅殿下是为了质子回商卫之事而来,你敢放肆。”
元窈盯住商谨献,见他似乎陷入巨大的矛盾之中。
不知为何,元窈笃定,商谨献不敢让她死在质子府。
甚至是不敢让她伤了分毫。
不是因为昭蘅殿下地位尊贵,而是因为兄长。
果然,商谨献最后厉声制止了阿勤。
“世子,这个女人是见过三公子的……”
阿勤不愿放过元窈,在他看来,放过元窈便是将商谨献推向险地。
“她是三哥的人。”
虽然慎予从未明说,可是从他的行为中,商谨献可以看出元窈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殿下来所为何事,可在我看来殿下是危险的,现如今更加。可是我没办法杀殿下灭口,也无法将殿下怎样,殿下还是走吧。”
商谨献绝不是心甘情愿放元窈走的。
可这些并不是元窈需要考虑的。
此行的目的是探一探商谨献对大晟的想法,元窈不仅探到了,还得到一个可以影响局势的消息。
马车上,她丝毫没有目的达到的兴奋,也没有心思为下一步筹划。
她撩起窗帘,马车此时正驶过庆都街巷,一派热闹景象。
可是她无心看热闹,也一点都不想回去。
她似乎撕碎骗局,又似乎搞砸了什么。
她一直以为慎予与她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从前是一颗忠心来效忠自己,自己回报以为他的谋划。
之后心中掺进了其他的感情,她也欣喜接受,甚至有着所有怀春少女一般的欢呼雀跃。
可是实际上呢?
慎予无比清晰地知道他脚下的路主动与她不同,甚至会与她相背而行。
他从不需要她的谋划,早在他们还没相遇,早在他混入宫中成为侍卫开始,他就开始了自己的谋划。
那么她元窈,在其中充当着什么角色呢?
身份特殊的棋子,隐匿身份的工具,还是振兴商卫的跳板?
元窈不愿意将他想得那样坏。
明明在兴州时,他为她垫底时是不求回报的;明明在江北时,他的助力是不留余地的;明明在洋纳被困时,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的感觉那样真切。
可即使忠心不假,即使那些情爱感情不假,那又能掩盖欺骗的事实吗?
欺骗从来不会因为欺骗者的感情而改变欺骗本身。
更何况是他们这样的身份,权力面前的一切欺骗,都是不可原谅的。
作为元窈,她或许可以劝说自己去理解他对家人的保护,去理解他为复仇而筹划布局,所以将自己也蒙在鼓里。
可作为昭蘅,作为殿下,作为皇储,无法容下一丝一毫的二心和欺骗。
商慎予已然成为一个危险人物,而且他先前的种种行为,完全一个视作欺瞒和背叛。
元窈痛苦闭上的眼重新睁开,眸光中闪着皇储的锐气和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