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早有察觉。
在新婚之夜蒙面时,在她每夜要求熄灯,且坚持和衣而眠时。
更早要追溯在靖隅城重逢那日,他无意中瞥见她衣袖下新旧交接的伤痕。
刘宁忍下对陈氏一干人等的愠怒,若无其事:“宿醉可有头疼?”
夏知霜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仿佛那些丑陋的疤痕没什么大不了。
他不喜揭人伤疤,她不想提,他体贴的不过问,只当那些疤是她与生俱来,他一并接受。
她竖起的最后一道心墙在这个刹那间融化了。
夏知霜转身面向他,端量他好看的眉眼,吸了吸鼻子。
“季安,你是我下下签人生中的上上签。”
“这话该我说,”刘宁把她碎发别到而后,眸光晶亮,“要不是有你扶助,我只怕活不到今时,此生能遇到你,定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夏知霜把脸贴进他掌心,依赖地蹭了蹭。
他们能走到今天这步,离不开对方的支撑,现在夫妻一体,已然不分彼此。
浓情蜜意的话不必说太多,有些会让对方难堪的话也不用挑得太明。
他们默契的略过了有关疤痕的话题。
夏知霜替他整理衣袍时,有点歉疚:“我昨夜的无理取闹让你受累了吧?”
“什么无理取闹,你那时分明可爱极了,我心甚喜。”刘宁愉悦轻笑,选了个绒花钗给她簪上,“你今后,可只许醉给我一人看。”
他尾音勾起,俨然是指她昨夜变得很主动的那部分。
夏知霜害臊极了,忍不住轻捶一下他的胸口出气。
日上三竿时,他们收拾妥当,吃了有史以来最晚的一餐朝食。
饭毕,夫妻分头行事。
刘宁和微生湘同进同出,有时在总督署,有时神秘外出,双方的幕僚和暗卫紧随其后。
夏知霜忙着招贤榜的事,听说许英慈大好了,和骆怡去了趟许家。
许睿常年驻守北部边防,聂桓七月时又被派往东部边防戍守,许英慈都快闷坏了,对她的到来很高兴。
夏知霜打量她消瘦的身形,心疼的替她掩被角:“大夫说你不能见风,我就没敢来看你,终于等到你好些了。”
“多亏霜姐姐不断送来名贵药材,还让郭姐姐日日来看诊,不然我哪里好得那么快。”
许英慈坐靠在床头,病容尚在,精神倒挺足。
“只可惜我病的不是时候,没能去看你和兄长的婚礼。”
夏知霜戏谑道:“赶不上我们的婚事不打紧,赶得上你自己的婚事才要紧呢。”
许英慈的脸马上就红了。
她和聂桓的婚期撞上年关,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
夏知霜观她害羞下病气都少了一半,再道:“你放心,我呀,保准给你布置出满意的婚房。”
谢家和许家都没了嫡系,许家还好,旁支的长辈还有人,他们理该出来帮忙操办,再过不久许睿的妻子也会提前回来布局。
聂家满门英烈,新郎官又因公外任,总督署只好把他府上的事宜包圆了。
刘宁身兼数任忙不过来,夏知霜就接手这个活计,把聂家里里外外安排得妥妥贴贴。
骆怡故意说:“夫人挑选家居的时候可用心了,楠木婚床雕了瓜瓞绵绵的图案,那帐子绣了百子千孙图,可漂亮了。”
“嗨呀,姐姐们就别臊我了。”许英慈嘤咛一声,娇容埋进双掌中。
夏知霜和骆怡相视而笑。
许英慈久病初愈,不宜长久待客,聊了会天她们就提出告辞了。
夏知霜顺路去了广秀楼,会见廖老伯和单婶子。
种地经验丰富的老伯名为廖白,培育花种厉害的中年妇人叫单冬莲。
他们得幸面见传闻中的总督夫人,怕冲撞了贵人,紧张得出了一身汗,战战兢兢行跪礼:“草民见过夫人。”
夏知霜亲自扶他们起来,亲切问候:“老伯和婶子多礼了,你们在广秀楼住得可习惯?”
“习惯,习惯。”两人拘谨地答。
她又问起他们家人住得适不适应,这里的伙食好不好之类的。
聊到家人的话题,廖老伯和单婶子放松了些,笑容满面地作答。
临近饭点,夏知霜懒得跑了,干脆邀他们二人一起去膳堂用膳。
广秀楼和聚贤庄现今没几个人,膳堂的名厨闲得打苍蝇,得知总督夫人要过来试膳,兴奋的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
谁知夫人身边的侍婢过来传话,不必特意弄罕见珍馐,照今日排单上的菜式做即可。
大厨们使出浑身解数,力图尽善尽美。
夏知霜尝了尝,味道不错,跟府里做出来的风味不同。
要是刘宁也能尝尝就好了……
夏知霜忽然灵机一动,叫后厨多打包几份,差人送到总督署去。
她说是想让刘宁品尝大厨们的手艺,实则担心刘宁只顾着公事,不按时吃饭饿出病来。
这么大张旗鼓的派人送过去,刘宁肯定不会把食盒晾到一边,胃口再不好,也看她面子地吃下一些。
果然,回来汇报的人说督宪大人当场就吃了。
夏知霜大喜,厚赏厨子和下人。
此后数日的饭点,但凡他不回来一起吃,她就变着法子叫人送饭食过去,借口层出不穷。
——这个菊花鱼唯此季节当有,莫错过了。
——这道老鸭酸汤很鲜美呢,你吃过吗?没吃过快尝尝。
——料着今日这碟烤鸽子你会喜欢,特意叫厨子多做了些,你吃吃看。
刘宁不忍辜负她的好意,吃得干干净净。
微生湘近来和他一起议事,送来的膳食自然有他一份,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他很清楚刘宁有挑食的坏毛病,忙碌时更是直接省了那餐。
哪知他娶妻后像是变了个人,叫吃就吃,一点不带耽搁。
微生湘嘴上调侃:“跟着季安兄,小王的膀更阔,腰更圆了。”
私心里,他不敢承认自己有一丁点嫉妒了。
都是肉泥血沟里爬出来的活死人,凭什么!
凭什么对方比他活得更有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