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袖微动,刘宁在广袖底下悄然握紧她的手,无声的安抚她。
夏知霜定了定神,稍稍回握他的手,示意她心绪已平,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陪着他一起。
屋外,以段敖为首的武将也乌泱泱跪一地,他们离得稍远,听不清里头究竟在说什么。
他们握紧双拳,在寒风中等一个信号,一个圣旨可能会掷地,桌椅也许会被劈成两半的信号。
“……厚德载物,今敕封为观东侯,望励精图治,造福四郡黎民,钦此!”
话音落地,室内鸦雀无声,一场无形的硝烟顿时消弭。
刘宁深深叩拜:“臣,谢主隆恩。”
袁公公庆幸捡回一条小命,颤着手把圣旨交付出去,头一回真诚实意的对一个受封的官员道贺:“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多谢公公。”刘宁喜气浮面。
今天起,他这个总督之位就过了明路,成了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不再被人诟病是“父终子继”的野路子。
夏知霜递过去一个鼓囊囊的荷包,笑说:“公公一路辛苦,喝杯茶歇歇脚吧。”
袁公公没客气,接过来时略捏一捏,满意地摸到一沓银票的手感,笑眯眯:“夫人客气了,本该留下讨一杯喜庆的美酒,奈何诸事加身,不便多留。”
刘宁余光扫过小太监仍紧抱不放的锦盒,若无其事的接话:“公公可是还要到淇南去传旨?”
袁公公笑意微僵,他就知道此事瞒不过混迹官场的老油子,不过毕竟是奉命秘密行事,不好直接承认。
他随口胡诌:“洒家在淇南有个远亲,趁此良机,前去探望亲戚。”
他进观东正是以探亲的名义,言外之意,他到淇南亦是去传达圣意。
刘宁唇角含笑:“观淇九地亲似一家,公公既到淇南去,我理应派人送公公一程。”
袁公公感激道:“有劳了。”
待背过身去,他不禁苦下脸来。
皇帝要他分别秘密进观东和淇南,等到了这里才发现,实在秘密不起来。
那睢国只放行了瑜记的航队,他要想平安回归朝廷,还需仰赖瑜记的船只,瑜记和总督署是一家,他的行程如何能瞒得过里兴。
唉,真真歹势。
小喜子低声问:“公公,咱屁股都没坐热,这就要走了么?”
袁公公狠拍这兔崽子的脑袋,轻叱:“还想阎王爷留你饭不成。”
小六子机灵些,察觉到他们几个今儿死里逃生了,给他俩打了个眼色,小喜子和小栗子闷头走路,不敢说话了。
很快,马车和干粮备齐,杜川过来请见,护送他们启程。
坐上了马车,袁公公惊魂未定,才发觉后背的衣衫都汗湿了。
车轮滚动,他长吁一口气,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袁公公哪里想得到,他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淇南还有个更难伺候的祖宗在等着他,比起礼遇有加的刘府,那边的平王府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目送影阁重重保护的马车驶离府邸,夏知霜忧心忡忡:“皇帝给平王下的旨意,定与观东相关。”
不然袁公公可以直接说要去淇南宣旨,何需躲躲藏藏,他被当面戳穿后,还是以探亲作为借口,可见要么被皇帝要求保密,要么知道给平王的圣旨上有对观东不利的内容。
只有事关观东,才需避讳观东。
刘宁同样料到了,对她道:“我去修书一份,探探阿潮的底。”
“嗳!”夏知霜叫住他,装模作样福身,“恭贺督宪大人封爵,妾身给观东侯道喜了。”
刘宁一下子被她促狭的样子逗乐,目中的郁色散了少许,修长的两指夹住她的鼻梁,回敬她的作怪:“我的侯夫人,同喜同喜了。”
说罢,他很有经验地跳开一段距离,笑吟吟地回望她。
夏知霜的粉拳果然打空了,她捂着被捏得有点疼的地方,没好气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笑闹之后,夫妻俩分头忙事。
夏知霜路过武将们聚集的地方,登时被魁梧壮汉们团团围住。
他们经人告知,说是危机解除了,但个中缘由完全不清楚。
“敢问夫人,那鳖孙干嘛来了?”
“是啊,麻烦夫人给大伙解解惑,朝廷的人究竟来做甚。”
“若那些阉人有不敬主君和夫人的地方,我老吴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武将们七嘴八舌,逮着她都想问个明白。
夏知霜平时很少有机会跟这些外臣接触,见他们急得不得了,耐心地转述宣旨过程中的细节。
武将们一时高兴自家主君封爵,一时遗憾不能手刃启使。
若那皇帝老儿不识相,下旨讨伐他们主君,他们今天就拿启使祭旗,然后拥立新王。
夏知霜看他们对造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心情略微复杂,不知是该高兴他们气魄过人,还是该担心他们胆大妄为了。
她笑道:“今晚府中设宴,还请诸位将军入席。”
封爵是大事,该祭告祖宗,再大肆庆祝一番,以示畏威怀德。
武将们听说有酒喝,哪里会推迟,纷纷应好。
当夜,刘府换了新的匾额,新晋的侯府灯火通明,鼓乐齐鸣。
民间亦是载歌载舞,奔走相庆,祝贺他们总督封爵的好日子。
夏知霜迎来送往,好不忙碌。
许英慈还在静养,不能前来赴宴,她特意叫人送一桌席面过去,叫人在瓦罐底下放烧红的木炭,保准膳食送进许家时还是热乎的。
用膳时终于稍稍得闲,她抬眸四顾,注意到两个人的情绪不太对。
一个是鲁元,他自斟自饮,很少开口,不太融入进热闹的宴席中。
一个是宴会的主角刘宁,他虽言笑晏晏,对敬酒来者不拒,可他的笑意未达眼底。
这一宿,刘宁彻夜未眠,证实了她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