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站回原位闭口不言,会客室静默,好似不曾哗然。
与此同时,张明博收笔,夏知霜放下茶碗,下座走到画架前。
架上是一副山水画,群山苍黛,瀑布泼洒,山底一江一河,江岸芳草萋萋,河岸鸟兽成群,近处山岚飘渺,远方炊烟袅袅,两条江河汇到一处,合并而成的水脉上游有孤舟,帆上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观”字。
夏知霜赏了片刻,直觉这是一副难得的好画,若是深入剖析,以她当前的水平,顶多瞧出笔锋很有个人特色。
刘宁和张明博探讨架上的绘画和诗作,抽空给她解惑。
她渐渐看出来了,画里纵横交错的山脉,错落的顽石,蜿蜒的烟岚等都是一个个草书,合起来是一首诗。
乍眼是画,细看是诗,是画亦是诗。
夏知霜不明觉厉,只知那首诗的精粹,不知其个中奥妙。
她不大懂诗,但她看得懂画。
这画上的江河暗指观江和淇河,画中无疑隐喻了观东和淇南终归融成一家,舟上挂着“观”字,寓指观东和淇南若有一战的情况下,观东是最后的赢家。
夏知霜再次看张大才子的眼神变得微妙,以画明志,还是那么胆大妄为的志向,很感想嘛少年!
张明博嘴角含笑,在她打量时仍不动声色,谦逊的回答刘宁的话。
刘宁仿佛没看出那幅画的意有所指,很寻常的探讨画作,而且跟张明博的话题很快脱离了诗画,转到法令算术、政论策略上。
夏知霜一头雾水,愈发听不懂了。
如果一直无视和回避不懂的事,永远都会蒙在鼓里。
她没有走开,抱着学习的心态,旁听得格外认真。
眼见他们滔滔不绝,大有聊上一整天的趋势,为后面待选的人着想,夏知霜不由出声提醒:“季安,既然明博得你眼缘,何不择日下帖,邀他过府叙个长短。”
刘宁恍然:“是了,我与明博皆爱诗词音律,改日定聊个痛快。”
以爱好相同的名义邀约,即便他真的邀请张明博也是以私人的名义,和公事与今日的二次筛选无关。
他公私分明,不会因喜爱张明博的文采,而在这次筛选中给予他明显的偏爱。
张明博意会,适时辞别:“承蒙厚爱,小生静候佳音,若夫人不嫌,此画赠与夫人。”
他躬身退下去了。
夏知霜看着新得的画作,客观点评:“察言观色,长袖善舞,圆滑周到,这位张才子真不简单。”
张明博把画指名赠予她,一是她提出试他文采,二是看出她中途听不明白他们的谈话,担心她感到无趣而降低对他的好感,送这副十有八九被传作名画的画作示好。
而刘宁和他相谈甚欢,欣赏之色显而易见,他不需要再额外做什么。
短短一柱香,张明博给两个主考官都留下了深刻的好印象。
刘宁笃定道:“此人若涉足官场,必定如鱼得水,是个人物。”
会做官不等于是个好官,他究竟是个为国为民的正面人物,还是贪权恋财的负面人物,现在还未可知。
随着傅杭唱名,余下的人分作两两一组,一批批进到里间。
没有两把刷子过不了初选,能得他们夫妇接见的人无不头角峥嵘,此次会见确是亨嘉之会,张明博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除他之外,再没这么超纲的大才。
夏知霜按照他们的才能分类,许是打样的廖老伯和单大婶属农事人才,今次的八十几人约大半与农相关。
有一人较为特殊,也是最后被接待的人。
他行了隆重的跪拜大礼,头颅严实磕地:“草民扈玉山,拜见贵人。”
夏知霜查阅他的档案,开口问:“你是高淙人?”
“实不相瞒,小人原是高淙蓬华洞人,家营铁器铺,”扈玉山握手成拳,眼眶湿润,“一日,康王下令封禁各城的铁器铺,家父被抓入狱,县衙狮子大开口,小人倾家荡产去赎,家父还是无缘无故枉死狱中。”
夏知霜和刘宁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忍心。
高淙往昔对私盐和铁器监管不严,只要到衙门去报备,交一笔保证金,并承诺每季度按照营收给予官府一定的抽成,便可开门做生意。
这些宽松的制度,建立在高淙富裕的前提下。
十几年来,高淙跟周边打打停停,消耗了不少财富,康王听从幕僚的建议,极尽压榨富户捞钱。
头一批被宰的,就是扈家这类生意人。
多少老实本分的商户受了无妄之灾,家破人亡,全部财富尽数充进康王府和“国库”中。
亏得扈玉山机灵,将父亲收殓后隐姓埋名,听闻观东总督仁厚,跋山涉水来到观东,又听得总督夫人招贤纳士,遂想靠着老手艺在观东谋生。
“小人别无长处,唯家传的冶铁手艺还过得去,愿毫无保留的奉与衙门。”扈玉山伏地跪拜,不敢抬首,生怕贵人们还是不肯接纳异乡人。
夏知霜本是挪族人,自是不介意收留异族。
刘宁更是不介意,四郡万千人全是他的子民,他的善心仁意不会偏向任何一族。
她笑了下,试探道:“我石答铁矿盈千累万,冶炼技术乃观淇九地之首,你引以为傲的家传手艺,只怕泯然在石答。”
扈玉山信心十足:“不是小人自夸,祖传的手艺不断的改良完善,绝不输石答的顶级匠人,康王没有将小人一起打进大牢,赶尽杀绝,图的就是小人的手艺。”
他顿了顿,又道:“小人不才,愿立军令状,一年为期,定使石答甲盾更加锋锐,若不然,贵人可将小人五马分尸!”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刘宁眉心微拢:“你决心至斯,是何缘故。”
一般人求职可不会求到下军令状的地步。
扈玉山终于抬了头,眼睛发红,一脸坚决:“有朝一日,若我做的刀枪剑戟取得康冀的性命,报了我扈家之仇,我扈玉山死而无憾!”
利益能诱惑得了人一时,仇恨能驱动得了人一世。
夏知霜和刘宁随同情他的遭遇,但保险起见,让他和其他人一样待定,先等千丝台去查证他的话是真是假。
最终,八十六人有八十四人待定。
剩下的二人一个过于紧张,舌头僵直,四肢僵硬,在他们夫妻面前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另一个则惊慌过度,失禁失态,他们被人拖下去的同时,宣告从此跟公职无缘。
夏知霜给那两人分发十两银子以作宽慰,好歹不白来,让他们对家人有个交代。
见过名单上的人,心中有了数,剩下的就是整理信息,夫妇二人共同探讨把他们放在什么位置合适。
如此这般番过年。
汪晁率军出发,段家父子彻底失去机会,不敢再到衙门来造次。
阳春三月时,大启朝廷再次派来了使臣,打破了观淇九地的平静。